「或许吧。」
埃德温回答的很直接。
艾丽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伯爵才又道:
「但他总要学会在危险里活下来,不能总是被别人救。」
车轮碾过石路,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艾丽娅看向伊莎。
伊莎若有所思,像是在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艾丽娅又问:
「那他现在......是在查第二轮的事吗?」
这一次,埃德温沉默的更久。
伊莎也抬起了眼。
伯爵没有立刻看她们,只把视线落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外头夕阳的光芒从缝隙里渗进来,照在他冷硬的侧脸上,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沉。
「有一部分。」
艾丽娅的心轻轻一沉。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埃德温这个回答,却让她忽然意识到,第二轮那场事故并没有随着骑士大会的结束而结束。
伯爵继续道:
「科林传回来的消息里,第二轮事故背后,似乎跟一个组织有关。」
车厢里彻底静下来。
艾丽娅低声问:
「组织?」
埃德温吐出四个字。
「无垢教团。」
那四个字落下时,像是没有什么重量。
可不知道为什么,艾丽娅却觉得心口轻轻冷了一下。
伊莎也微微皱起眉。
「无垢教团......」
她刚想再问,埃德温已经抬眼看向她。
「这是公国的最高机密,现在知道这个名字就够了。」
伊莎停住。
伯爵的语气不重,却很清楚。
「再往后的事情,现在不该由你们去了解。」
艾丽娅看了看伊莎,又看向伯爵,最终没有追问。
她明白了埃德温的意思。
骑士大会已经结束,伊莎摘得了桂冠。可是第二轮那头突然狂暴进阶的黑鬃地行兽、被冒充的驯兽师、死在家里头的真正驯兽师,还有如今这个忽然浮现出来的名字,这些都还像是藏在王都灯火底下的一条条暗流。
马车一路驶入希尔顿区,最后停在瓦雷斯府邸前。
府邸里显然早就得到了消息。
她们下车时,门前已经有人等着。罗维尔领着仆役迎上来,后头还跟着伯爵请来的牧师。热水、药箱、干净衣物,都已经备好了。
伊莎刚要行礼,埃德温便淡淡道:
「不要拘泥于形式,你的伤先处理完再说。」
伊莎只好把动作收回去。
艾丽娅扶着她进了内厅。
来的牧师是位中年人,神情温和,却很干练。见到伊莎后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坐下,先拆开肩侧被临时压住的伤口。
血已经没有继续往外涌,但伤口边缘被剑锋划的很清楚。手背上的擦伤也需要重新清洗,肋侧那一击虽然没有伤到内腑,却留下了大片淤痕。
仔细检查后,牧师道:
「没有内伤,算是万幸。」
艾丽娅站在旁边,立刻看向伊莎。
伊莎本来想说一句「本来就不严重」,可刚张口,便对上了艾丽娅的眼睛。
她顿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牧师像是没察觉她们之间那点小小的停顿,只继续道:
「肩伤不深,但这两日最好不要用力。手背也要包扎。肋侧是钝伤,夜里翻身时可能会疼,不过休息几日便好。」
艾丽娅认真听着,把每个字都认真地记了下来。
牧师又道:
「今晚必须好好睡一觉。」
艾丽娅立刻点头。
「她会的。」
伊莎看了她一眼。
艾丽娅也看她。
那意思很明显......不会也得会。
伊莎只好轻轻应了一声。
「嗯。」
在伤势这件事上,她已经渐渐明白,跟艾丽娅争辩没有意义。
处理完伤口后,埃德温又交代了几句。
「之后就住在府邸。」
艾丽娅怔了一下。
「不回香榭酒店了吗?」
「不用回去了。」埃德温道,「伊莎现在是骑士大赛的冠军。波尔多到处都在谈她,继续住酒店不方便,也不安全。不管是在府邸里休养、还是为了准备明天的晚宴,都更合适。」
艾丽娅想想也是。
可她很快又想起:
「我们的行李还在酒店。」
埃德温回答:
「我会让人去取。」
艾丽娅看了眼正在被牧师重新包扎手背的伊莎,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我去吧。」
伊莎抬眼看她。
艾丽娅对她笑了一下。
「你这里有牧师跟伯爵大人在,我正好仔细收拾一下,把咱们两个人的东西整理回来,也免得落下什么。」
埃德温看了她片刻,点头。
「让车夫送你去。」
艾丽娅很快离开府邸。
再回到香榭酒店时,已经是傍晚了。
酒店前厅的人比往日还要热闹。她刚走进去,就听见有人在说骑士大赛,说伊莎·诺艾尔,说她最后精彩的那一剑。
艾丽娅脚步轻轻顿了一下。
没有停太久,只上楼回到她们先前住的房间。
门一推开,里头安静的有些陌生。
明明只是几日而已,却像隔了很久。
桌上还放着前几日买回来的蛋糕盒。窗边的位置,伊莎曾坐在那里整理装备。艾丽娅自己的琴包靠在一旁,床边椅子背上还挂着她临时放下的一条披肩。
这些东西都还在。
可她们已经不是刚到王都时的她们了。
艾丽娅慢慢把行李收好。
伊莎的备用衣物、自己的裙子、小竖琴的琴弦、几本随手买来的书,还有那日逛街后带回来的几只盒子。
她的手在其中一个盒子前停住。
那是她偷偷给伊莎买的深色雅致长裙。
那时她还只是想着,伊莎穿上一定会很好看。也许以后某一天,会有机会让她试试。
可现在,王宫晚宴就在明晚。
艾丽娅看着那个盒子,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唇。
片刻后,她把盒子小心地放进行李最上层。
回到瓦雷斯府邸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伊莎已经处理完伤,换了干净的衣服,涂了药,也简单吃了些东西。看起来比在马车上时好了些,只是脸色仍有一点疲态。
艾丽娅把行李交给仆役收好,又去看了她一眼。
「还疼吗?」
伊莎坐在床边,摇头。
「不疼。」
艾丽娅显然不太相信,但这一次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水杯递给她。
「喝完就休息吧。」
伊莎接过水杯,低声道:
「好。」
她确实很快就睡下了。
可以说几乎是倒头就睡,睡着的时候,艾丽娅还没有离开她的房间。
她躺下没多久,呼吸便一点点平稳下来。肩上的绷带在灯下显得很白,手背也被仔细包扎好,脸上还有些倦色,可眉心终于没有再皱着,而是舒缓开来。
艾丽娅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今日竞技场里的掌声很响,伊莎的名字被所有人喊出来时,她几乎也被那股声音推的心口发热。
可此刻,瓦雷斯府邸的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伊莎平稳的呼吸声。
艾丽娅忽然觉得,再响的掌声,也比不过此刻这道安稳的呼吸声。
掌声会散,人群也会散。
而眼前这个人终于能在她身旁安稳地睡下去,对她来说,才像是真的赢了什么。
过了许久,她伸手替伊莎把被角轻轻压好。
「晚安。」她的声音很轻。
伊莎已经睡去,自然没有听到,她的呼吸仍旧安稳。
艾丽娅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柔软的笑意。
灯火被艾丽娅轻轻熄灭,伊莎的房门也被她轻轻掩上。
瓦雷斯府邸的夜,比香榭酒店更安静。
而这一夜,伊莎睡得很沉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