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时,长廊尽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回来的不是家族侍从,也不是第三组里被伊莎护下来的参赛者,而是三道在王都骑士大赛上已经足够醒目的身影。
卡维·德·布列塔尼走在最前头,披风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塞蕾娜·杜·勃艮第跟在他身侧,银白色的长发简单束起,身上没穿赛场上的白甲,只披了件颜色素净的外袍。最后到的是艾德里克·杜·特里尔,脚步还是那样沉稳,神情一如既往看不出什么波澜......可走进这条长廊的时候,目光还是先落在了那扇紧闭的门上。
三人这么一来,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马修等人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卡维先朝埃德温行了一礼,声音压的很低:
「伯爵大人。」
埃德温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后头的塞蕾娜跟艾德里克。
「你们也来了。」
卡维点了点头,目光往静养室那边偏了一下:
「下午的事,我们都看见了。无论如何,至少该过来问候一句。」
说的很克制,没把话说的太满。可越是这样,反而越显得那份心意不只是场面上的客套。
塞蕾娜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她还没醒吗?」
年长修女摇了摇头:
「还没有。牧师仍在里头处理伤势,今夜不便探视。」
塞蕾娜眼睫微微垂下,神情里掠过一点很淡的复杂。
白日里她也在场上,作为并肩战斗的伙伴,直观地看见了伊莎最后撑住那头黑鬃的行兽的全过程。那不是漂亮的胜利,也不是能被吟游诗人立刻写成赞歌的决斗。甚至从分数上说,伊莎并没有因此得到什么足以改变排名的优势。
可正因为如此,那一幕才更难让人忘记。
那不是为了赢。
也不是为了让谁看见。
她只是站了上去,然后没有退。
塞蕾娜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贵族小姐式的锋利:
「请转告她,勃艮第家会记得今天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连旁边的卢西安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塞蕾娜没有解释,只重新看向那扇门......像是隔着那道门,也在认真的对里头还未醒来的人致意。
艾德里克直到这时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她做了我未必会做的选择。」
走廊里的人都静了一瞬。
以艾德里克的性格,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近乎是一种承认了。
卡维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并不真的意外。塞蕾娜也微微抬眸,目光在艾德里克脸上停了一瞬。
艾德里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朝埃德温略一颔首:
「愿圣光护佑她。」
埃德温看着眼前三人,神色还是沉稳,只是眼底那点冷硬似乎稍稍缓了些。
「你们的心意,我会转告她。」
卡维轻轻点头,又看向艾丽娅。
艾丽娅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脸色仍然苍白,手指却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无意识的发抖了。只是她望向几人的时候,眼底还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疲惫跟警惕,像是这时候任何一句关于伊莎的话,都可能让她重新疼一次。
卡维没有多问,只放轻了声音:
「请你也保重。」
艾丽娅怔了一下,最后很轻的点了点头。
「谢谢。」
三人没有停留太久。
他们都清楚,现在不是适合探望的时候。能来这一趟,已经足够表明态度了。于是又朝埃德温跟艾丽娅致意之后,便先后离开了疗养院的长廊。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马修才像是终于从那种沉重的沉默里回过神来。他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艾丽娅,最后低声说:
「等她醒了......告诉她,是我欠她一条命。」
艾丽娅听见这句,睫毛极轻的颤了一下,却没有应声。
她当然知道马修是真心的。
可这句话落在她耳里,还是轻得让人发堵。
不管谁来道歉、谁来承认、谁来说欠她什么......都已经没法把她在斗兽场上吐出来的那口血再收回去了。
几人又在外头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先后离开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空气里只剩下灯火、药草跟夜色混在一起的微冷气息。
......
而同一夜,王都另一头的几处地方,正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另一场气氛更沉重的对话。
一名驯兽师,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
尸体是在比赛结束后才被找到的。屋门从外头看不出异常,室内也没有明显翻动的痕迹,像是对方几乎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干净利落的取走了性命。最重要的是,尸体死亡的时间,至少比比赛开始早了半日。
这意味着......下午出现在斗兽场边、垂着眼、穿着驯兽师袍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
王宫深处,一间只点了两盏灯的小厅里,负责递送密报的影卫单膝跪地,把最后一页薄薄的报告放到了案前。
坐在上首的女王看完之后,神情没有立刻起变化,只把那几页纸轻轻放回桌面。她身边不远处,夏尔微微皱起眉,半晌没有出声。
再往旁边,是王都三位临时被召来的公爵跟主管情报系统的‘影卫’的高层。
室内安静的有些冷。
最后,最年长的那位特里尔公爵才缓缓开口:
「也就是说,赛场上的那个人,不只是伪装了身份,而是连举止、面貌都一并替换掉了。」
影卫低头道:
「是。」
一旁的布列塔尼公爵沉默片刻,问:
「指向呢?」
案前的影卫没有立刻抬头,只低声吐出了四个字:
「无垢教团。」
然后解释道「虽然现场没有留下什么别的痕迹,但从这种手段来说,只有他们做的到。」
这四个字落下时,屋里原本就不高的温度,像又无声的低了许多。
这个名字在公开场合几乎不会被提起。不是因为它太响亮,恰恰是因为它太不能被更多人知道。那不是普通邪教,也不是一群只会躲在暗处煽动人心的疯子。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他们有一种能伪装、能替换别人的手段,能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混进任何一个本该安全的地方。
而这一点,是绝不能公开的。
一旦公开,王都里所有的身份、秩序、信任,都会被立刻动摇。
「又是他们。」站在最左侧的勃艮第公爵愤愤说道。
片刻之后,女王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的近乎冷淡:
「这件事,压下去。」
「赛场异常的真相,不得外泄。」
「影卫即刻全面介入。所有跟驯兽师、术式师、还跟斗兽场当日出入记录相关的人,一个都不要漏掉。」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份薄薄的密报上,声音更冷了几分:
「无垢教团既然敢把手伸到王都的骑士大赛上,就该明白,这一次不是他们还能轻易抽身的了。」
这一夜,真正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
而在第二天清晨,王都大赛组委会对外给出的说法,则简单的近乎粗暴......
一名涉事驯兽师因严重失职,已在审讯中畏罪自尽;大赛组委会将进一步整顿相关人员,以确保第三轮比赛顺利举行。
这套对外说辞很快就传了出去。
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可不管怎样,真正的那层水面依旧被死死按着,没有让任何一个不该知道的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