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一进门,先在房里站了片刻,随后就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把白天新买回来装有衣服的纸盒抱进了自己那间卧室。
「我换件衣服。」她说。
伊莎正把外套搭到椅背上,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是坐船,也要换?」
艾丽娅抱着盒子站在门口,眼神却已经有点飘了。
「都说了爱丽舍区夜景很好看。」她努力让自己说的理所当然,「而且坐船嘛,总不能还穿的像白天一样随便。」
伊莎看着她,没说话。
艾丽娅被她看的耳根微微发热,赶紧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衣服买回来总得穿一次。」
这次伊莎终于低低「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卧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隐约传进来的车声跟远远近近的人声。伊莎站在小起居室里,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那扇关上的门上,停了片刻,才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似的,移开视线,在窗边坐了下来。
可她手里那本下午翻过的旅人手册只翻了两页,便再也没心思往下看进去。
伊莎也换回了自己平日穿惯的骑士装束。果然,还是这样更习惯。她心里很轻地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终于被从里头轻轻推开。
伊莎抬起头。
她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艾丽娅果然换上了白天最后试的那条深玫红长裙。
不是后来店主又拿出来的那套更轻灵、带着些异域新奇感的衣裙,而是这一条颜色更浓艳、也更贴合波尔多夜色的款式。深玫红的裙料在灯下像被夜色浸过一层柔润的光,既明艳,又不显轻浮,恰到好处的把她本就鲜活的气质衬的更加动人。细细的缎带束出纤柔的腰线,裙摆随着她走出来的动作轻轻荡开,像夜风拂过盛开的蔷薇。
最衬人的还是那颜色。那一抹浓艳的深玫红落在她身上,跟她那头玫红色的长发竟意外的相称,非但不杂乱,反而彼此映的更鲜明了几分。像晚霞最浓的时候,天边跟蔷薇恰好落在同一种颜色里。她还特意换了发带,耳边留着几缕细软的碎发,整个人比白日试衣时更多了几分属于夜晚的柔和跟鲜亮,像还未开口,歌声就已经先从她身上传了出来。
她显然在镜前犹豫过不止一会儿,出来时明明还想装作若无其事,步子却还是比平时慢了些,像连自己都知道,这一身跟白天、跟过去那些一路风尘仆仆的自己都有点不一样。
伊莎看着她,竟难得的沉默了数息。
那沉默并不突兀,却长的足够让艾丽娅先一步不自在起来。
她下意识低头理了理裙摆,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一点:「怎么了?是不是......不合适?」
伊莎这才像回过神来。
她望着她,眸光在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深,片刻后才低低开口:「......很好看。」
这三个字很轻。
可因为说的太认真,反而比白日里店里那一声称赞,更叫人心口发热。
艾丽娅的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
她本来就是想穿给她看的——或者至少,不是完全不想。可真等到这句夸赞落下来时,那点藏在心里的小小期待却又一下子被戳的过分透明,反倒叫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她只好装作低头整理袖口,含含糊糊的「嗷」了一声。
艾丽娅看见她这身打扮,脸上闪过一抹无奈。
她果然还是喜欢那层铁皮。不过这样也好,对伊莎来说,这大概才是最让她安心的模样。嗯,这才是她熟识的那个伊莎。
她边想着这些,边淡然地对伊莎说道:「走吧。」她说,「不然一会儿船开走了。」
伊莎看着她。随后才低低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她们一路下楼时,连大堂里的灯都像比刚才更亮了些。
夜晚的香榭酒店门前多了几分白日没有的闲适跟热闹,几辆刚送客来的马车停在门外头,街边还站着几个正说笑的年轻男女。艾丽娅提着裙摆走下台阶时,有那么一瞬,几乎能感觉到路过的人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息。可她奇异的并不紧张,甚至因为伊莎始终走在她身边,那点原本可能会生出的不自在,都被压的很轻很轻。
去码头的路不远。
随着走过了两条街,河面上的风已经先景色一步迎面而来。塞伦河在夜色里铺展开时,比白天更宽,也更温柔。桥上的秘术灯一盏盏映进水里,灯影被水波揉碎,又顺着河流一层层推远。码头边停着几艘夜间游船,船身挂了灯,栏杆边已经有旅人跟本地人笑着说话,远远看去,像一串串浮在黑蓝色水面上的暖色灯火。
艾丽娅站在岸边,望着那片灯光跟水光交织起来的夜色,整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真好看。」她轻轻道。
伊莎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先落在河面上,随后却又慢慢落回她身上。晚风正吹动艾丽娅耳边的发丝跟裙摆,那点柔软的弧度在灯下轻轻晃着,像是连夜色都被她激发了活力。
若说白天她是被这座王都吸引住的人,那么此刻,她自己倒也像成了这王都夜景里最不该被忽略的一部分。
两人上了船。
这班游船比想象的更稳,甲板半开着,靠河的一侧立着根细桅杆,座位不多,却都朝向最适合看景的方向。船很快缓缓离了岸,码头边的灯火一点点退到身后,塞伦河上的夜风则迎面压过来......凉的刚刚好,带着一股子水汽,也带着一点城市夜里才有的香气。
艾丽娅站在桅杆边,起初还说了几句「那座桥真好看」「那边的灯像落进水里了」,可随着船慢慢行过一座又一座桥影,王都的夜色一层层铺开,她反倒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有剧院的高窗透着亮光,几家沿河餐馆的露台上还坐着未散的人群,偶尔能听见很淡的笑声随风飘过来。桥洞下的水色更深,游船从下头经过时,头顶的灯火跟脚下的波光会在一瞬间靠的很近......像整座城市都被收进了一条静静流动的黑蓝色缎带里。
艾丽娅扶着栏杆,望着那片夜色,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里晚上真的比白天更像梦境。」
伊莎站在她身侧,闻言低声道:「白天是给人看的,夜里才是它自己。」
艾丽娅偏过头看她,眨了眨眼。
「这话不像你会说的。」
「只是顺口。」伊莎道。
艾丽娅笑了笑,没再追问,只重新把目光投向河面。片刻后,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那你呢?今天有被波尔多哄到吗??」
伊莎顿了一下。
河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也把远处桥头乐师的一点模糊旋律送到了水面上。
「......一点点。」她最终低声道。
这答案来的太轻,轻的几乎像落在风里。可艾丽娅还是听见了——于是她唇角慢慢弯起来,没再说什么,只把那点悄悄漫上来的高兴藏进了眼底。
游船在河上行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慢慢朝爱丽舍区一带的岸边靠去。
这一段河岸比先前坐船的地方更热闹,码头边的灯更密,岸上人声也更鼎沸。还未靠岸,便已能看见河畔喷泉广场那边聚起的一片人影,笑语跟鼓点顺着夜风远远飘来。等船身真正靠近木栈桥时,另一样更分明的东西,也穿过晚风跟水汽,清清楚楚的落进了她们耳朵里......
那是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