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往来不断的行人,还有卖蜂蜜莓果、烤坚果跟杏仁豆腐的小贩,木车上的铜锅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几个穿的体体面面的年轻贵族正站在招牌下说笑,身边还跟着拎帽子跟纸盒的侍从;另一边则围着一群孩子,正踮着脚看小丑把三只彩球抛上抛下。空气里混着糖浆、坚果、木屑、汗水跟香水的味道,说不上多雅致,却鲜活的要命,跟爱丽舍区那种修建的刚刚好的漂亮并不是一回事。
艾丽娅站在门口看了两眼,竟有些移不开脚。
「王都连马戏团的表演都这么好看。」她低声感叹。
伊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彩绘木牌确实画的极漂亮,连帐篷边缘都缀着金边,在阳光下耀的晃眼。可她真正看见的,却是艾丽娅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那点毫无遮掩的惊叹。
她发现自己今天似乎总在看她。
看她看街景,看她看花,看她看人,如今又看她站在一群彩旗跟鼓点前,像整个人都被这座王都午后的热闹轻轻托了起来。她明明只是陪着她一路走来,可不知为何,光是这样看着,便已经觉得这一整天都没有白费。
买票的时候,艾丽娅还回头问她:「你会不会觉得这种地方太吵?」
伊莎接过票,语气平静:「现在问是不是有点晚了?」
艾丽娅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那我就当你默认喜欢了。」
伊莎没接这句,只抬手把她怀里的纸盒接过来一个,免得她等会儿进去还得拿着两只盒子不方便。
艾丽娅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唇边的笑意却轻轻深了一点。
帐篷里头比外头暗的多,刚一走进去,眼睛还有些不适应。可等适应之后,里头的景象便一层层亮了起来——半圆形木台搭在正中,顶上悬着一圈小灯,座位一层层围着舞台排开,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飘着木屑跟糖果的气味,头顶偶尔能听见布篷被风吹动时很轻的响声。
艾丽娅一坐下,整个人就安静不住了。
先看向舞台边那个罩着黑布的高柜,又看向另一边叠起来的彩箱跟空笼子,连不远处架着的一面大镜子都没放过,显然已经开始在心里猜,这一场到底会演些什么。
「你说,」她压低声音问伊莎,「他们真能凭空变东西出来吗?」
伊莎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淡淡道:「若只是戏法,靠机关。若不是......」
她顿了顿。
艾丽娅立刻转头:「若不是?」
「那可能就掺了点别的。」
「秘术?」
「也许。」伊莎道,「不过就算有,多半也只是很浅的一层。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拿自己的手段来给人逗乐。」
艾丽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目光却还是亮的很。
舞台上的灯忽然暗了一些。
下一瞬,一阵比外头更响亮的鼓点骤然敲起,伴着小号跟手风琴的齐响,一个穿深红燕尾服的主持人从侧面快步走上台,向四周夸张的张开双臂。场内顿时爆出一阵欢呼跟掌声。
表演正式开始了。
最先上场的是一段开场杂耍。
三个身量轻盈的年轻人轮流翻上高台,把火把跟银球抛的满天都是,在灯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后来又有人踩着比常人膝盖还高的木球在台上滑过,旁边的小丑故意扮出惊险万分的样子,引得台下一阵阵笑声。艾丽娅看的眼睛都不舍得眨,时不时随着全场一起轻轻吸气,又在火把稳稳落回掌中时跟着鼓掌。
她鼓掌的时候并不夸张,可因为看的实在投入,整个人就像跟着舞台上的光一起亮了起来。伊莎坐在她旁边,本来只是随意看着台上,可到后来,视线却总会不自觉偏一点,落到艾丽娅脸上。
看她抬头时眼里映着舞台的光,看她在主持人故意卖关子时下意识屏住一点呼吸,也看她在全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嘴角一并弯开的模样。
她发现这似乎比杂耍本身更有意思。
开场过去之后,真正的魔术专场才正式登场。
主持人一挥手,乐声骤然变的神秘起来。黑布落下,又猛的扬起,原本空空如也的高柜里竟在眨眼之间飞出一群白鸽,扑棱棱掠过头顶,把整个帐篷里的人都惊的一阵低呼。紧接着,另一位穿着亮色礼裙的助手在一面镜子前转了个圈,下一刻,整个人竟像融进了那面镜子里一样,凭空消失在众人眼前。再下一幕,魔术师只是轻轻抖开一块黑绸,原本空荡荡的舞台正中便无声无息的多出了一大束盛放的蔷薇,浓艳的几乎像刚刚才从谁的梦里抽出来的一样。
艾丽娅看的几乎发怔。
「刚才那个镜子......」她忍不住偏过头,声音压的很低,却难掩惊奇,「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觉得是真的吗?」
伊莎盯着台上看了片刻,才低声道:「镜子是真的。消失那一下,不全是。」
「也就是说......」
「有障眼法。」她道,「也可能有一点让你看错的引导。」
艾丽娅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他们岂不是比单纯会戏法的人还厉害?」她轻声道,「因为他们不止骗手法,还骗眼睛。」
伊莎转头看她,唇角极轻的松了一下。
「你现在倒看的明白。」
艾丽娅立刻得意起来:「那当然,我又不瓜。」
伊莎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此刻亮的近乎发光的眼睛,忽然觉得,台上那些明明灭灭的花朵、镜子跟灯,仿佛一下都退远了些。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其实是眼前这张因为惊叹、笑意跟新鲜感而变的格外生动的脸。
台上的魔术师显然很懂怎么吊人胃口。
一会儿让空箱里钻出兔子,一会儿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整束鸢尾花变成一群会发亮的小蝴蝶,最后甚至还从观众席请了一位穿粉裙的小女孩上台,让她摸一摸那顶空帽子。小女孩摸过之后,魔术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帽口翻了个底朝天,下一刻,里头竟滚出一串用细线连起来的银铃,叮叮当当的响了一地。
满场笑声顿时炸开,连艾丽娅都忍不住跟着笑出了声。
「这个我喜欢。」她低声道,「一点也不吓人。」
伊莎看着她:「所以你刚才其实有被吓到?」
「才一点点。」艾丽娅抬手比了个很小的弧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镜子那段不算,那个更多的是......奇怪。」
「奇怪?」
「嗯。」艾丽娅盯着舞台上那面被重新立到一边的大镜子,慢慢道,「像是真的能把人吸进去一样。」
伊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停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若真想知道,回去之后我可以跟你讲讲它的机关大概藏在哪。」
艾丽娅一愣,随即眼睛又亮了。
「真的?」
「嗯。」
「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因为你看的很高兴。」伊莎语气平平,「告诉你了,你大概少看一半的乐趣。」
艾丽娅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