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比外头更暖,空气里满是奶油、蜂蜜、果酱跟黄油烘烤后的甜香。柜台后的女店主正低头整理点心,闻声抬头,笑着跟她们打了招呼。艾丽娅已经站在玻璃柜前看的移不开眼,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先选哪一个。
「这个也想吃,那个看起来也很好吃......」她小声嘀咕着,最后索性侧过头去看伊莎,「骑士大人,你觉得哪个好?」
伊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她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的样子,难得有点想笑。
「你问我?」她道,「我看起来像很懂这个的人吗?」
「你不懂也可以选。」艾丽娅很认真的说,「反正你长的就像会被店家主动推荐招牌甜点的样子。」
伊莎:「......」
她发现艾丽娅现在逗她,已经越来越顺手了。
最后还是店主笑着替她们介绍了几样店里最受欢迎的点心。艾丽娅听的兴致勃勃,最后选了一块覆着浅金蜂蜜奶霜的杏仁蛋糕,又指着旁边那枚做成深红花朵模样的莓果小塔犹豫了半天,明显两样都舍不得放下。
伊莎看了她片刻,平静的对店主道:「两样都要。」
艾丽娅立刻转头看她,眼里亮晶晶的:「你也要吃?」
「不是你都想尝吗?」伊莎语气很淡,「省得你一会儿坐下来又后悔只买了一样。」
艾丽娅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唇角弯的很深:「骑士大人,你现在越来越懂我了。」
伊莎没接话,只是低头付了钱。
两人最后没有在店里久坐,只让人把甜点装好,带着回了酒店。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春夜微凉的湿意。艾丽娅小心的提着那只系了丝带的小纸盒,走在伊莎身边,脚步轻快的像比刚才又高兴了几分。
走到一半,她忽然偏过头,笑着问:「你该不会其实也喜欢甜的,只是平时不说吧?」
「没有。」伊莎答的很快。
「真的?」
「真的。」
艾丽娅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笑出声:「那一会儿回去,如果你吃了我那块蜂蜜蛋糕,我就当你在说谎。」
伊莎侧眸看她,像是有些无奈,却终究没有反驳。
街上的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一直铺到酒店门前。远处仍有人在唱歌,琴声断断续续的飘在夜里,而那只装着蛋糕的小纸盒在艾丽娅手里轻轻晃着,像是连这座欢愉之都的夜色,也被悄悄装进去了一点。
希尔顿区的夜风比主街区柔和些,隔着几条街,还是能隐约看见更热闹地带的灯火,听见乐声。可她们所在的这一片却更像是盛宴边缘的一道缓坡,让人既能感觉到波尔多的繁华,又不至于立刻被它整个吞进去。
艾丽娅走着走着,忽然轻声道:「我以前总觉得,王都这种地方,离我很远。」
伊莎转头看她。
「现在呢?」
艾丽娅停了停,望着前面被灯照的发亮的街道,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还是觉得远。」她说,「只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伊莎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那就慢慢看。反正我们已经到了。」
艾丽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她心里却悄悄想,或许并不是因为波尔多真的没有那么可怕,而是因为一路跟她走到这里的人是伊莎,所以连这样一座大的近乎离谱的巨城,也变的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靠近了。
夜再深一些时,两人终于回到房里。
小起居室里仍留着一盏壁灯,柔和的照着中间那张小圆桌,还有一束已经微微垂下来的百合花。艾丽娅把一路提回来的纸盒轻轻放到桌上,低头解开那根系的漂漂亮亮的丝带,忽然又弯起眼睛,回头看向伊莎:「差点忘了,我们还有战利品。」
伊莎刚把外衣搭到椅背上,闻言看了那纸盒一眼,像是这才想起那两块蛋糕。
盒盖掀开的时候,一股混着黄油、蜂蜜跟莓果酸甜气息的香味立刻轻轻散了出来。里头那块覆着浅金奶霜的杏仁蜂蜜蛋糕在灯下显得格外柔软,旁边那枚深红花朵似的莓果小塔则精致的几乎让人舍不得下手。
艾丽娅在桌边坐下,认真端详了片刻,才抬起头来,一本正经的宣布:「我决定了,蜂蜜蛋糕归我,莓果塔归你。」
伊莎微微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就不像会主动选甜的太直白的东西。」艾丽娅说的理所当然,「这个莓果塔酸一点,比较像你。」
伊莎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我没说我要吃。」
「买都买了,怎么能不吃?」艾丽娅已经伸手把那只小塔推到她面前,语气轻快,「而且这可是波尔多第一夜。骑士大人,多少给这座王都一点面子。」
伊莎似乎被她这句歪理说的有些无言,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艾丽娅满意了,拿起小叉子,先切了一小块自己的蜂蜜蛋糕送进嘴里。奶霜入口的那一瞬,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像被那一点甜意哄的柔软下来,连声音都轻快了不少:「这个真的好吃。」
伊莎看了她一眼:「有这么夸张?」
「有。」艾丽娅很认真的点头,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低头切下一小块,递到她面前,「你尝一口。」
伊莎垂眸看着那枚送到自己眼前的小叉子,动作顿了一下。
「我自己......」
「就一口。」艾丽娅眼里带着笑,故意把叉子又往前送了送,「总不能让我一个人独享吧?」
灯光很暖,百合花微微垂着头,窗外遥远的歌声跟车轮声一层层漫进来,把这间不大的起居室衬的安静又柔和。伊莎看了她片刻,最后还是像拿她没办法似的,微微低头,尝了那一口。
艾丽娅立刻盯着她:「怎么样?」
伊莎把那一点蜂蜜跟奶香咽下去,沉默了两息,才低声道:「......还行。」
「只是还行?」
「嗯。」
艾丽娅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个人,嘴是真硬。」
伊莎没有接话,只低头用叉子碰了碰自己面前那枚莓果小塔。鲜红果酱在酥皮边缘泛着一点晶亮的光,看起来确实比蜂蜜蛋糕更克制一些,甜里带酸。她吃了一口,眉心几不可察的松了松。
艾丽娅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点,立刻撑着脸看她:「你明明喜欢。」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又吃第二口?」
伊莎动作一顿,抬眸看她,似乎终于被她问的有点无奈了:「艾丽娅。」
「好吧好吧。」艾丽娅笑着投降,却还是弯着眼睛,小声补了一句,「至少说明我给你选的很对。」
伊莎没有反驳。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安静的坐在灯下,把那两块不算大的甜点一点点分完。窗外的波尔多仍旧热闹着,可那热闹隔着窗、隔着夜色,落到这里时,已经只剩下一层温柔的回响。仿佛整座城的灯火跟香气,都在这一刻被收拢进了这张小圆桌上,收拢进了蜂蜜、奶霜、果酱,还有两人之间不紧不慢的呼吸里。
等纸盒空下来时,夜色已经更深了。
各自道过晚安之后,房门轻轻关上。小起居室里只留着一盏壁灯,柔和的照着中间那张小圆桌,还有一束已经微微垂下来的百合花。
艾丽娅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
窗外仍有远远的车声、笑声,还有不知哪条街上传来的琴音,一层层透过窗帘跟夜色,轻轻落进房间里。她翻了个身,本来只是想让自己别再胡思乱想,可脑子里却偏偏又浮现起马车上那一幕——伊莎耳尖发红,低低叫她名字,别开脸到另一侧说「别胡闹」的样子;又浮现起餐桌边那句很轻、却怎么都挥之不掉的「那我尽量,不离太远」。
她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认输似的轻轻吐出一口气。
波尔多果然是个不太讲道理的地方。
白日里,它先让人觉得一切都只是热闹;到了夜里,却又像会把那些本来只是一掠而过的念头,一点一点放大,让你连装作没察觉都难。
而在另一边的房间里,伊莎也并没有比她更快入睡。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遥远却始终未断的乐声,第一次如此清楚的意识到,自己一路带着剑、带着伤、带着那些已经习惯压下去的责任跟戒备,走到了波尔多;可真正让她今晚心神不宁的,却并不是大会、不是那些尚未露面的对手,也不是这座城底下看不见的暗流,而只是马车上艾丽娅那句带着笑意的试探,还有她自己那一瞬几乎无处可藏的慌乱。
这念头让她在黑暗里缓缓闭上了眼。
窗外的波尔多仍旧彻夜不眠。
而香榭酒店三楼那两间只隔着一个小起居室的连房里,两个人在同一座王都的第一夜里,各自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歌声,第一次模模糊糊的感觉到——有些原本只该被称作「同行」、「习惯」或者「舍不得」的东西,似乎已经开始变得跟从前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