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马车便从最喧闹的主街稍稍偏开,转进了一片明显更讲究、也更收敛的街区。
灯还是亮的,店铺还是精致的,可那种几乎要从窗缝里漫出来的放纵跟轻浮,被另一层更克制的体面压住了。街两边多是外墙刷的很干净的旅店、餐馆跟成衣铺,窗里垂着柔软厚重的帘幔,门前挂着雕的精巧的铜牌跟花灯。偶尔有马车从旁边驶过,车轮压过刚洒过水的白石路,辘辘的响。披着披肩的夫人、戴礼帽的绅士、提着乐器匣的学生跟穿制服的仆役在这片街区出入,谁都不吵闹,却也没人显的拘谨。像是波尔多把最张扬的醉意留给了河对岸跟剧院,把更适合体面人落脚的那一部分,安安稳稳收在了这里。
「这儿就是希尔顿区了。」前头的车夫甩了甩缰绳,语气也比方才平稳了些,「白天看着最温和,晚上也不至于闹的太过。外地贵族、商人、学者,还有来碰运气的年轻人,头一回来波尔多,多半都先住这边。」
艾丽娅把半张脸贴在车窗边,生怕少看了一点:「香榭酒店也在这里?」
「就在前头。」车夫笑了一声,抖了抖缰绳,「名字大,价钱也不便宜。不过你们既然是瓦雷斯大人安排下来的,住的地方自然差不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露出个颇有些自来熟的笑:「对了,还没报名字。我叫阿德里安,在王都跑车很多年了。你们这几日若要出门,不论是去城里逛,还是去别处拜访人,都可以来找我接送。若是想打听点消息,我多少也知道些门路。」
他抬手朝东边比了个方向,语气轻快的像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住在市场区,银雀街往里第三条巷子,门口挂着块旧胡桃木牌,上头写着『阿德里安车行』。你们若报我的名字,附近的人都知道。实在找不着,也可以让酒店的人替你们递句话。」
果然,再往前不过一小段,马车便在一幢三层高的白石建筑前缓缓停下。
那幢楼不浮夸,外墙却修的极精致。拱窗一层层往上叠,窗沿跟门框边都压着浅金色的纹饰,门前两盏秘术灯高高立着,把「香榭酒店」几个鎏金字照的安静又明亮。临街的一层是餐厅跟会客厅,透过明净的玻璃能看见里头暖黄的灯火、深色木饰跟来往侍者的身影;二层跟三层的窗边垂着窗帘,有几扇半开着,露出灯下的花瓶、镜框跟一角擦的发亮的铜栏杆。门前栽着两盆修的很整齐的月桂,连台阶都被刷洗的没有半点灰尘。
艾丽娅下车的时候,脚刚踏上白玉大理石阶,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这真的是旅店?」她低声说,「我还以为是哪个贵族家的外馆。」
伊莎跟在她身后下车,目光在门面上停了片刻,才低声道:「......瓦雷斯大人大概是真的不想让我们住的太委屈。」
阿德里安先一步跳下车,把后头绑着的行李解了下来。动作利落,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一边把箱子递给迎出来的门童,一边还不忘冲两人笑道:「记住了,市场区,银雀街第三巷。若是明天想出去转转,或者要去什么不太好找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
艾丽娅点了点头,认真把这个地址记在心里。
「多谢。」伊莎朝他微微颔首,「若有需要,我们会去找你。」
「那我就先不打扰两位小姐休息了。」阿德里安把帽檐往下一压,笑的很圆滑,却不讨人厌,「愿二位今夜在波尔多睡个好觉。」
说完,他甩了一下缰绳,驾着马车慢悠悠退开,消失进了被灯火染的温暖的街道里。
几乎就在同时,酒店的门被人从里头拉开。
一名穿黑色长礼服的中年侍者站在门口,胸前的银色徽章在灯下微微发亮。他先是极有分寸的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伊莎腰间的佩剑跟那身并不张扬却绝非平民能有的衣料上停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躬身。
「晚上好。请问是瓦雷斯伯爵大人安排入住的客人么?」
「是。」伊莎答道。
侍者脸上的笑意顿时又端正了几分,侧身让开门口:「房间已经为二位备好了。请进。行李会有人替二位送上楼。」
一进门,香气跟暖意便扑面而来。
与外头那种流动的春夜灯火不同,香榭酒店里的暖,是被壁炉、灯盏、厚地毯跟上好木料一点点拢出来的暖。香则是某种浓烈的香氛或者熏香。酒店大堂不算极大,却布置的十分讲究。接待柜台后方挂着一面巨大的铜框镜,左侧是铺着长毯的会客区,几组沙发跟小圆桌围在一起,有人坐着低声交谈,有人面前摊着地图,有人正在翻看节目单一样的薄册子,还有人手边放着一柄裹的很好的细剑。右侧通向餐厅,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响、低低的琴声跟食物的香气正从那边传来,带着一点奶油香味、一点胡椒的呛鼻味,还有刚出炉面包的暖甜气息。
「二位小姐的房间已经备好了。」那侍者一边领路,一边平稳道,「是三楼临街的一套连房,中间有小起居室,窗子朝南,风景很好。夜里若开半扇窗,能听见河岸那边的乐声,但不至于太吵。瓦雷斯大人还吩咐了,早餐跟午餐都会直接送到房里,晚餐若两位愿意,可在楼下用,也可直接送到房里。」
艾丽娅听着听着,眼睛都亮了。
「一套连房?」
「是。」侍者答的很自然,「两间独立卧室相对,小起居室跟盥洗室在中间。若有事,也方便彼此照应。」
伊莎原本还想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安排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便也只点了点头。
三楼比楼下更安静些。
厚厚的地毯把脚步声都吞了进去,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壁灯罩着浅色玻璃,光线柔和的近乎矫情。她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一开,里头果然比想象中还宽敞。
小起居室里铺着深红色地毯,靠窗放着两把软椅跟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水壶、果盘跟一小束还带着水珠的百合花,似乎是刚喷洒过水的。左边一间卧室,右边一间卧室,床宽敞又舒适,被褥铺的很整齐,床头各有一盏小灯,连换洗用的铜盆、毛巾跟香皂都已经备齐。靠近阳台门那边还挂着厚厚的帘子,显然是为了挡住夜里的风跟声。
艾丽娅一进屋,整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像一路从边境赶到首都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有了落脚之处。
「我开始觉得,」她站在起居室中央,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波尔多真的是个会让人很快忘记自己走了多远的地方。」
伊莎把佩剑放到一旁,抬手解开披风扣子,闻言看了她一眼。
「这是好事?」
艾丽娅想了想,笑起来:「现在看来,是。」
「骑士大人,那我先去洗咯?」艾丽娅笑道。
「嗯。」伊莎应了一声,语气还是平稳的。
艾丽娅抱着换洗的衣物进了浴室,门合上之前,还探出半张脸,朝她眨了眨眼:「你可别趁我洗的时候先睡着了。」
伊莎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会。」
门这才轻轻关上。
艾丽娅泡在热水里时,还能听见窗外极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乐声。那声音隔着整座城,已经很淡,却还是带着一种波尔多特有的余韵,好像夜并没有因为她们进了房间就被关在门外,而是顺着灯火、香气跟那些若有若无的琴声,仍旧一点点往人心里漫。
起居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独属于波尔多夜里的嘈杂声。楼下街道还热闹着,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远处酒馆门前偶尔掀起的吵闹、还有更远一些、几乎淡的像梦一样的琴声,都借着夜色飘上来,落进这间高处的小套房里。
伊莎坐在窗边,没有动。
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轻轻撑着额角,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只是在听。浴室那边偶尔传来很轻的水声,热气从门缝里一丝一丝漫出来,带着皂角跟草药混合的清淡香气,把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都衬的愈发真实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的水声渐渐停了。
不多时,门被推开,带着一身热气的艾丽娅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上了干净轻软的衣裙,湿润的红色秀发披在肩后,发尾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脸颊被热气蒸的微微发红,整个人像是刚从一路尘土跟疲惫里被温水重新复活了过来,连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出来之后,她先舒服的轻轻呼了口气,像是连灵魂都被热水泡松了,然后才看向伊莎,弯起眼睛:「好了,轮到你了,骑士大人。」
伊莎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到她身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