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芏把地点约在了老城区一家茶馆的二楼包间。

这家茶馆是她一个老客户的店，老板娘姓孙，早年在她那儿订花，后来熟了就成了朋友。茶馆二楼只有两个包间，走廊窄，楼梯陡，上来了就不好走，周海龙带多少人都不好使。林芏提前跟孙姐打了招呼，说今天有笔麻烦账要谈，可能要拍桌子，孙姐二话没说把二楼全给她空出来了，还特意交代服务员别上楼添水，有事儿按铃。

十一点半，林芏和沈知微先到了。林芏穿了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头搭了件黑色打底衫，头发盘得利利索索，耳朵上戴了一对简单的银钉，整个人看着干练又不好惹。沈知微穿了件藏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文件袋，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底还是青的。

“律师函带了吗？”林芏一边摆桌上的东西一边问。

“带了。”沈知微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账本复印件、银行流水打印件、方律师起草的律师函，整整齐齐码在林芏右手边。

林芏把自己那份也摆好，左右各占一边，像排兵布阵似的。摆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十二点整，楼下传来脚步声。

周海龙带着那个叫阿凯的助理上来了，身后还跟了个穿花衬衫的壮实男人。周海龙一进门就笑呵呵的，扫了一圈包间里的布置，目光在林芏面前那摞文件上停了一下，随即大咧咧地在对面坐下。

“林老板，沈工，今天这地方找得挺雅致啊。”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说吧，今天叫我来，是不是协议的事儿想通了？”

林芏给他倒了杯茶，笑容标准：“周总，协议的事儿先不急。今天请您来，是想跟您对一对账。”

“对账？”周海龙挑了挑眉，看了旁边的阿凯一眼，“账不是让阿凯送过去了吗？你们没看？”

“看了。”林芏把那本账目明细翻开，推到周海龙面前，手指点在标了红圈的那几处，“看了之后发现几个小问题，想跟周总当面请教一下。您看这儿，去年九月十五号，沈知微转了一笔八万整，银行流水在这儿，白纸黑字。但您这边账本上记的是七万六，差了四千。还有这几笔，到账日期跟实际转账日期对不上，前后差了三四天。周总，您这财务是不是周末不上班啊？可六月十五号是周三啊。”

周海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拿起账本翻了翻，语气不以为意：“哎呀，财务做账嘛，难免有点小出入。林老板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小公司，财务没那么规范，差个几千块钱的，回头让阿凯重新对一遍就行了。”

“行，重新对一遍没问题。”林芏笑着点头，把账本合上，右手边的律师函往前推了推，“但周总，还有个事儿。我昨天找律师咨询了一下，律师说您这份账目上有好几处跟银行流水对不上的地方，如果走法律程序的话，这叫‘账目不清’，法院那边是不认的。另外您之前发给我们的那份补充协议，里头加的担保条款和违约条款，律师也说了，这属于对原合同的单方面变更，没有法律效力。周总，您看这事儿闹的，咱们本来好好商量着还钱，您整这么一份协议出来，回头要是真闹到法院，法官一看，哟，这债主自己做假账还乱加条款，您说这官司您还怎么打？”

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海龙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盯着林芏看了好几秒，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沈知微，最后把目光落回林芏脸上，慢慢坐直了身子。

“林老板，”他语气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多了一层沉下来的东西，“你这是拿法院吓唬我？”

“哪能啊周总，”林芏笑得真诚，“我这是给您分析利弊。您想啊，沈知微欠您钱，这笔账她认，我也认。我们凑了一百六十万，月底就能到账。您要是觉得不够，剩下的四十万我们两个月之内给您补齐，利息按合同走，一分不少。但您要是非逼着我们签那份补充协议，还要拉我做担保，那我们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到时候法院一判，您这账上做的手脚全得翻出来，官司输了不说，还得赔诉讼费。周总，您做生意的，这笔账您比我会算。”

周海龙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他身后那个花衬衫男人往前挪了半步，被阿凯悄悄拉了一把。

“沈工，”周海龙转头看向沈知微，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些，但话里带着刺，“你这女朋友嘴皮子是真厉害。不过我劝你一句，法院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就算你赢了官司，你在这行里还怎么混？我周海龙在江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圈子里谁不认识我？你信不信我一句话放出去，以后没有一家公司敢跟你合作？”

沈知微抬起眼，语气平静：“周总，我做的是建筑设计，靠作品说话。您要是能在圈子里封杀我，我认。但您想清楚了，辰境事务所背后是万象集团的长期合作协议，您确定您一句话能撼动万象集团的决定？”

周海龙的眼角抽了一下。

沈知微把律师函往前推了推：“这份律师函今天本来是要递到您手上的。但我们还是想先跟您当面谈一谈，毕竟合作这么多年了，没必要撕破脸。您按真实账目重新对账，把补充协议作废，我们月底准时还款，后续四十万两个月内结清。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大家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包间里又安静了好几秒。

周海龙盯着桌上那份律师函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行啊沈工，找了个好帮手。这账我回去让财务重新对，补充协议不签就不签吧。月底一百六十万，到账为准。剩下的四十万，两个月，一天不能多。要是再拖——”

他转头看向林芏，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冷了不少：“林老板，你这花店挺漂亮的，好好开着，别出什么岔子。”

林芏站起来，笑呵呵地送客：“周总慢走，茶钱我付了。”

周海龙带着人下了楼，脚步声消失在茶馆门口。林芏脸上的笑撑到听见楼下门关上的声音，才“啪”地一下垮下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