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尚未完工的商场内部,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尘土与喧闹。
中庭挑高极高,穹顶镂空通透,未来会安装环形灯带与玻璃护栏,空间开阔大气,是整个万象城的视觉核心,也是花艺设计最关键、最考验功底的一处。
站在中庭中央抬头仰望,层层回廊盘旋而上,结构线条利落高级,自带极简建筑美感。
沈知微站在她身侧,抬眸望向穹顶,声线清浅平稳:
“中庭是整个项目的灵魂位置,我想要的是悬空垂坠花艺装置,藤蔓缠绕穹顶构架,搭配浅色系花材错落垂落,层次渐变,空灵治愈,贴合‘自然共生’的整体理念。”
“不能太过厚重压层高,也不能太单薄撑不起气场,分寸感要拿捏精准。”
林芏也仰头观察整体构架、层高、横梁落点与可悬挂点位,一边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中庭简易结构,一边轻声回应,谈及专业时,眉眼不自觉柔和几分,语气带着笃定见解:
“我明白你的立意。可以用仿真藤蔓搭配干花、白玫瑰、洋桔梗这类浅色系花材,做由密到疏的垂坠层次,顺着建筑线条延伸,既不破坏结构极简感,又能填充高空留白,温柔又不失大气。”
“同时避开消防喷淋与通风口,悬挂点位我会逐一标记,保证安全合规。”
沈知微侧头看向她,看着她眉眼专注、侃侃而谈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赞许,轻声开口:“你的审美和设计思路,一直都很贴合我想要的感觉。”
这句认可,发自内心,不带职场客套,是年少时就有的、发自本能的欣赏。
林芏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莫名一颤,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疏离回应:“只是按项目要求做好本职设计,沈工不必特意夸赞。”
她刻意把这份认可归类为工作层面,不肯往私人情谊上多想半分,生怕一念之差,就沦陷进不该有的情绪里。
沈知微看懂她刻意的回避,喉间泛起淡淡的涩意,没有再多言语,转而带着她逐层走上回廊,讲解各楼层通道、休息区、橱窗边的花艺软装需求。
两人一间一层楼慢慢走,一处一处核对,测量、标记、沟通风格、敲定花材调性、确认安装预留条件,全程只聊工作,字句都卡在专业边界里。
可越是刻意保持距离,空气中无形的拉扯感就越是浓烈。
走到二楼转角回廊时,地面还残留施工灰尘与零散建材边角,地面略滑,通道也稍显狭窄。
林芏低头盯着本子上刚记下的数据,一边往前走一边核对,没留意脚下一截凸起的水泥边沿,脚下猛地一崴,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侧边踉跄倾倒。
失重感突如其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然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扶住,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衣料贴在腰侧,熟悉的雪松冷香骤然笼罩鼻尖,是刻在记忆深处、七年未曾淡忘的味道。
林芏浑身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一瞬凝固,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近距离的触碰太过亲昵,太过猝不及防,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年少时无数相拥、依偎、彼此依靠的画面,猛地涌入脑海,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沈知微同样身形微滞。
掌心触到她纤细柔韧的腰线,熟悉的弧度与温度,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压抑了七年的悸动与思念,在这一刻轰然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与克制。
怀里的人清瘦依旧,背脊单薄,让她心底涌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七年里,她是不是一直这样,独自扛着委屈,独自安静生活,没人疼,没人护,凡事都自己硬撑。
两人间的空气骤然凝固,周遭所有声响都仿佛远去,只剩下彼此略显凌乱的心跳,在安静的回廊里清晰可闻。
几秒的凝滞,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芏最先强行回过神,脸颊泛起不受控制的薄红,心底慌乱又窘迫,猛地挣开沈知微的搀扶,往后退开两步,刻意拉大距离,垂着眼不敢看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多谢沈工,我没事。”
她指尖微微蜷缩,心跳快得离谱,方才那短暂的相拥触感,迟迟残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她懊恼自己的失态,更懊恼沈知微只是一个本能的搀扶,就能轻易打乱她所有心绪。
沈知微缓缓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温度,指尖微麻,心底涟漪久久不散。
看着她刻意躲闪、耳根泛红的模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无奈与心疼,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发自内心的关切:“回廊地面未清理,边角杂乱,走路别只顾着记数据,多留意脚下,小心摔伤。”
不是职场客套的叮嘱,是发自本能的牵挂与担忧。
平淡一句话,温柔却藏不住,轻轻落在林晚星心上,泛起一圈又一圈酸涩的涟漪。
她抿了抿唇,只低低应了一个字:“嗯。”
不敢再多接话,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往前走去,像是在逃离这份太过暧昧的氛围。
沈知微望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眼底盛满落寞与无力。
她明明只想保持分寸,只做单纯的工作伙伴,可看到她遇险的那一刻,所有克制全都失效,只剩下本能的护着她、怕她受伤。
原来有些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七年时光,根本磨不掉。
之后的勘察路程,林芏明显谨慎了太多,走路步步留意脚下,再也不敢分心低头看本子,全程刻意和沈知微保持最大安全距离,交流也愈发简短克制,能一句话说完绝不多说半句。
方才那无意的肢体触碰,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打破了她辛苦筑起的心防。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做不到完全漠视沈知微。
做不到无视她的关心,无视她的在意,无视她眼底藏不住的愧疚与温柔。
可一旦心软,一旦松动,就意味着要再次掉进那段爱恨纠葛里,再次承受当年被抛弃的伤痛。
她不敢,也不能。
两人把所有区域逐层走完,每一处点位、尺寸、层高、风格、花材、安装条件、工期节点全部逐一敲定确认,等全部收尾结束,日头已经升到中天,正午阳光灼热刺眼,工地上的热气滚滚蒸腾而起。
林芏合上速写本,把卷尺收好放进包里,神色恢复平静疏离,看向沈知微:
“所有现场信息我都记录完整,回去之后我会三天内出平面布局、分区效果图和花材清单,整理完毕统一发给苏助理对接审核。”
“可以。”沈知微点头,目光落在她额角沁出的薄汗上,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神色,沉默片刻,语气平缓开口,“已经到午饭时间,附近有清静的简餐馆,我请你吃顿工作餐,顺便再核对一遍细节,避免遗漏。”
这是她小心翼翼想多一点相处的机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借工作之名,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林芏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轻声打断,语气带着明显的拒绝:
“不用麻烦沈工,我习惯自己回去吃。后续方案线上对接就足够,没必要额外浪费时间。”
她一刻都不想再和沈知微有工作之外的独处,多一分相处,心绪就多一分乱,她不敢冒险。
说完,她不等沈知微再开口,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迈步离开,背影利落决绝,没有丝毫留恋,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让她心绪不宁的地方。
沈知微站在原地,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看着她刻意逃离的姿态,到了嘴边的挽留,终究默默咽了回去。
眼底染上一层浓重的落寞与苦涩。
她知道,林芏还在怕,还在怨,还在刻意躲着她。
——正午烈日当空。
空旷工地人影错落,沈知微独自立在原地,身形孤冷清寂,像一株独自伫立在风中的寒木,守着一份不敢明目张胆的思念,和一份迟到了七年的亏欠。
林芏快步走出工地围挡,直到远离那片充斥着沈知微气息的区域,才慢慢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按住依旧起伏不定的胸口。
心跳依旧凌乱,耳间仿佛还残留着沈知微低沉的叮嘱,腰间还残留着那短暂搀扶的温热触感。
她抬头望着刺眼的烈日,微微眯起眼眸,心底满是茫然与纠结。
她以为靠刻意疏远、靠冷漠伪装,就能把沈知微隔绝在生活之外,就能守住自己七年的平静。
可现实却一次次告诉她——
有些缘分,有些羁绊,早已刻入骨髓,避无可避,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