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是武跛子!”赵强猛地吼了一嗓子,“日日来送柴火,给他粮食还不要,狗改不了吃屎,我不信他当真这么好心。”
“虎子,要不你进去瞧瞧?可别伤着小娃娃和大人。”老赵头愁得眉头拧成一团,实在放心不下,又凑到屋门口去喊赵老太,“里头怎么样了?花儿有没有事?没伤着身子吧?”
赵老太正忙着,被他喊得火起,冲门口骂了一句:“滚蛋!”
话刚落音,她扫见赵兰兰抱着两瓶酒杵在旁边,立马赶人:“你一个没出门的姑娘,在这儿添什么乱?出去出去。”
“酒,阿奶,剪刀脏,得用酒消毒。”赵兰兰把酒往前一递,那架势,不接过去她就不带走的。
赵老太不以为意:“剪刀都煮过了,哪里脏了?”
“仙宫的医生说了,要用酒消毒。”
正说着,丁春花和王大妮一人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赵老太趁着这空档把赵兰兰往外一推:“行行行,用用用,你赶紧出去!”
赵兰兰被推出门外,还是不死心,扒着门框朝里头喊:“阿奶,你记得消毒啊!丁大姐,你教教我阿奶!”
“知道了!你快出去。”丁春花大声应和,又转头对赵老太说:“婶子,剪刀先用开水烫,烫完放酒里泡一泡。”
赵老太知道丁春花是仙宫的人,赵永康那么难治的病症,都被仙宫的大夫治好了。
赵老太可以说对丁春花是言听计从:“你们仙宫人,到底是讲究些。”
赵兰兰在外面等啊等,等得百无聊赖,从暗房里摸出几个红薯,埋进火盆的灰里烤。她蹲在火盆边上,时不时拿火钳拨弄两下。
红薯烤得皮都焦了,甜香飘了满屋,赵花屋里终于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生了个女儿,钱树林怀里抱着个襁褓,让老赵头取名。
老赵头推脱,钱树林再请;“阿爹,您是阿公,也是阿爷,给她取个名当得的。”
老赵头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他瞥了一眼蹲在火盆边上、正剥红薯皮吃得满嘴黢黑的赵兰兰,想了想,说:“那叫芙蓉吧。”
姐姐兰花金贵,妹妹芙蓉也金贵。
芙蓉是个闹腾的性子,有力的啼哭声把附近的邻居都喊了起来。那些按捺不住想卖田的人,也趁此机会上门了。
最先来的是隔壁吴家。
吴家地少,统共才四亩地,再加上子嗣艰难,吴婆子生了三个儿子,最后只站住吴从平一个。孙子前两年淹死在河里,吴婆子和儿媳妇南下路上也没能回来。
如今全家就剩吴从平一个。
吴从平手艺好,有老实肯干,每天扎一把扫帚送来,换一斤红薯,从不间断。
如今,他听着老赵家收拾妥当了,提了两个红薯上门道喜。
“老赵叔,给您道喜了。家里没啥好东西,就这两个红薯,您别嫌弃。”
三十岁的汉子满头都是白发,脸上沟壑纵横,瞧着跟老赵头差不多的岁数。
老赵头把他让进廊下坐下,又让赵永健去倒了碗热水。吴从平接过碗,两只手捧着,指节又粗又大,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老茧,裂口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老赵家和吴家的田挨着。
吴从平家里都是老弱妇孺,力气活全是他一个人扛。
赵兰兰每次挑担子下地的时候,总能遇上吴从平。她对老实肯干的吴从平印象极好,见他捧着碗咽口水,主动递过去一个烤红薯。
这年头吃食金贵,吴从平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我家中还有。”
“从平啊,今天怎么没来换扫帚?”老赵头问。
吴从平憨憨笑道:“明日再来换。”
大福村有个老规矩,初一这天吃的用的只进不出,连没吃完的剩菜剩饭都不许往外倒,图个一年到头有余有剩。
老赵头点了点头,跟他扯了几句年景闲篇。
吴从平应着应着,忽然把碗往膝盖上一搁,低着头开了口:“老赵叔,您家还收田不?我想卖一亩。”
一下子,老赵头和赵兰兰都精神了。
老赵头提醒道:“你可想好了,你家就四亩地,卖了就只剩一亩了。”
吴从平埋起头:“没法子,家里总得留些银钱买粮种。”
“那也没必要卖田啊。”赵兰兰跟着劝。阿爷说过,种地的要是没有田,就没活路了。
她虽然想买田,但是她不想买吴家的田。
吴从平叹了口气,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道:“还得娶个媳妇,生个娃娃,吴家不能在我这辈断根了。”
老赵头点了点头,没再多劝。吴家就这一根独苗,不赶紧说个媳妇生个娃,那才是真断了根,吴婆子怕是能从地里钻出来打死这个不孝子。
如今村里镇上死了男人的妇人不少,可死了女人的男人更多,不趁着这会儿赶紧张罗,往后怕是更难。
赵兰兰看着站在棚子门边上的阿莲,突然想到了什么:“阿莲也没了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