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是护身阵纹,寻常金丹大圆满全力一击,也能挡下三分。
赵敏蹲在炉边看,看得眼睛发亮。
李纾侧头:“你练你的。”
“我练着呢。”赵敏理直气壮,把手里玉简一举,
“我一边背符纹,一边看你。两不耽误。”
这倒不是吹牛。
她如今已是筑基后期,气机稳固,距结丹只差一线机缘。
她在洞天里,白日打坐吐纳,夜里随李纾学炼器、炼丹、画符。
她本是极聪明的人,学一样成一样,只是到底要分心外头的事,不像李纾这般样样能做到底。
「炼器要控火,炼丹要控药,画符要控神」赵敏心里数着,「一样比一样耗人」
李纾看她一眼,“你若嫌难,罢了。我给你的东西,足够你用。”
赵敏把玉简往怀里一揣,哼了声:“我偏不。”顿了顿,她又软下来,“我想学。”
李纾握着铁钳的手一顿。
「她为的是我」
她也不回头,只“嗯”了声。
这炉火,烧了几年。
这日午后,李纾自炉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柄长不盈尺短剑,
通体泛着淡淡青白,剑脊上刻着九重细密符篆,隐隐有一线极淡光在纹路里走。
她另取一块陨铁与一枚灵玉,两物本各是一宝,如今被她灵力炼得骨肉相融,剑不出鞘,
灵气已从鞘隙里漏出来,逼得炉边那半盏茶浮了一层油光。
赵敏一见,就再也移不开眼。
“这是…”
“你的。”李纾把剑递过去,“你结丹之后,能即时上手。”
赵敏双手接了,握住剑柄。
入手微凉,剑身顺着手心温度一点点活过来。
她试着以灵力一引,剑尖轻轻一颤,像是在应她。
「这是我的本命武器」
赵敏心里头涌起暖意。
她这些年得的法宝不少。储物玉镯、法衣、幻面、符箓、丹药,都是李纾给的,件件珍贵。
可这一柄不同。
这一柄是李纾守着炉子几年,一点点替她炼出来的。
她一时说不出话,只把剑抱在怀里。
李纾看她那样,笑着摇头:“不过一柄剑。哭什么。”
“我没哭。”赵敏把脸埋进剑鞘上,声音闷闷的。
又过了些时日,赵敏先出了洞天。
她不是心浮。
公主府的事琐碎,一笔一笔都要人拿主意;
人情往来更不能真断,哪家老太太过寿,哪家夫人病着要问候,哪家帖子该回、哪家帖该压一压。
这些事李纾管得细致,可她如今在洞天里,外头担子便落到赵敏身上。
赵敏心甘情愿。
「宝儿在洞里炼器、炼丹、画符。这些要跟人打交道的活,我替她担了」
她心里这么想,连那些无趣应酬,也觉得轻省三分。
李纾知道她提前出去。
那时她正站在炉前,垂目看火。
赵敏临去前,只说“我出去几日,府里有事”,便出了洞天。
李纾没有回头,把炉门掩了半分。
「她有事忙,是好事。她本是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叫她陪我烧炉子,才是委屈」她说给自己听。
洞天几日,外面几日。
李纾算准,自赵敏出去起,到她自己出洞天为止,外头已过六日。
她收起炉具,理理手中新成的法衣与剑鞘,出了洞天。
出得疏云观,天色是午后。
她换了一身极素净青裙,头上只一支素簪,坐一辆寻常马车,慢慢往城里去。
「如今越发爱这点烟火气了」她倚着车壁,听外头街市喧嚷,心里静得很。
及至公主府,门房见了她,忙不迭要行礼,李纾摆摆手,自己往里走。
陆然迎出来,先是一怔,随即一喜,躬身行礼:“公主。”
“殿下呢?”李纾问。
陆然一顿,“殿下不在府里。”
李纾脚下不停,“嗯”了声。
陆然跟在旁边,一步一句,把事情说出来:
“前两天,黄姑娘和周姑娘查出一桩事来。
这事她们没先禀官家,先与殿下说了。
前日一早,三位便一同出门,说归期不定。
殿下临走前交代过,若是公主从疏云观回来,婢子须得把这事回给公主。”
李纾点头。
「黄汵查出的事,先跟敏儿说,不先禀皇帝」她心里一转,
「一是她们做事有了分寸;二是这事,多半脏得很」
她道:“知道了。”
陆然偷眼看她神色,见公主面上并无不悦,反像是放了心,心里那点打鼓便散了。
「公主竟一点都不恼殿下不在府里」陆然心里想,
「这两位,当真是古怪。别人家总要问一句,去了何处、几时回来。公主倒像盼着殿下在外头忙」
李纾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
她进去了书房,先去看账册。
公主府的账、海涯阁递来的信、灵鹫宫那边一旬一报消息,一摞摞摆在案上,像一座小山。
她坐下来,再也没有动过。
…………………
赵敏是午后一个人回来的。
府门门房先看见她的马,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鞍上人一身男装,大氅没披,只束着发。
门房忙开了中门,躬身行礼,抬眼看时,却见自家殿下脸上沉沉,一言不发。
门房心里咯噔一下,礼也不敢多行,低头退到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路进来,府里下人们都瞧见。
赵敏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像压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花厅,走过抄手游廊,走过那株开得正盛老槐,府中仆从纷纷避到廊柱后面,连问安都压着嗓子。
「殿下这是怎么了?」
「别问,别问,快走」
几个人以眼色相递,无声散开。
公主府里的人都明白一件事:
殿下心情好的时候,可以随手赏你一对金锞子,还能笑着问你家里孩子几岁;
心情要是不好,那什么都不必接,只管躲远些。
赵敏径直进了内院。
陆然迎上来,低声:"殿下回来了。"
"嗯。"赵敏脚下不停。
"公主在书房忙。"
赵敏脚步顿了顿。
只这一顿,她脸上那层沉色松了一线,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嗯"了声,没有往书房去,反是拐进了浴室方向。
浴室里热水注入池中起了雾气,水面浮着几片干姜与兰叶,香气袅袅,被暮春的风一吹,散得满院都是。
赵敏解了外衫,心念微动,身上那件法衣化作一件薄薄肚兜,紧紧贴着身子。
她跨进池中,热水一漫上来,肩膀上那点僵直才一点点化开。
她靠在池壁上,闭着眼,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珠。
「…真难看」她想。
她说不出是什么难受。
前日那间屋子,那口鼎,那股味道,还沾在她记忆里,怎么冲都冲不掉。
她是见过死人的,见过战场上的、牢里的、江湖上的。
可那不一样。那不是杀人,那是拿活人当柴烧。
她自认不是什么好人。
若没有李纾,她大概就是一个跋扈纨绔,纵情声色、无所顾忌、连底线都懒得划。
「这趟,多亏宝儿不在」她心里忽然想。
想及此,她睁开眼从池中起身,穿好衣裳。
如今是暮春,穿得薄,里头一件半袖软衫,外头罩一层轻纱,走起来飘飘荡荡,人也显得格外清瘦。
她照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
「沉着脸回家,是要拿谁出气?」她对着镜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回来让宝儿看你这副脸色,你舍得?」
她随手挽了发,不施脂粉,聘聘婷婷往书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