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今日一身华贵男袍:玄色锦缎,镂着暗纹,外披一件鸦青大氅;
头上束着金冠,腰间系着玉带。
往车前一站,端的是个从门阀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李纾一身淡红女装,像春末海棠初开时,那样的红。
眉间点着一朵小小花钿,面纱照旧蒙着,露出一双清冷的眼。
这身打扮,在外人看来已经很不得。更何况落在赵敏眼里。
赵敏自李纾换好衣裳那一刻起,那双眼睛便黏在她身上,怎么都移不开。
一路从院里走到车前,她手一直搂着李纾腰。
李纾被她搂着,走了几步,瞪了她一眼。
赵敏搂得更紧些,在她耳边低声喃喃:“娘子真好看。”
“宝儿是我的。”
李纾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穿了个淡红。怎么就好看了?”
“宝儿平日穿得素雅,今日这身,一下把娘子气质,都突出来了。”
赵敏认真道,“我都舍不得让别人看。想把你藏起来。”
李纾忍不住捏住她耳朵,轻轻一扭,笑说:“你个醋精。”
“若我也这般,看你受得了受不了。”
“我家娘子脾性太好了。”赵敏理直气壮道,“从不跟我使小性子。”
李纾气笑,伸手戳戳她脑门:
“你是喜欢家里鸡飞狗跳,是不是?我若真要使性子,你吃得消、治得住我?”
赵敏听她这句,忽地打了个颤。
「姐姐真要使起性子来…」
她想起前几日在宫里,李纾冷下来神气,想起她那几回不肯点头、只淡淡“嗯”一声样子。
「那可真是,一屋子人都要冻住。
她那套手段,向来安安静静往下砸,让人连声音都喘不出来」
「别的不说,就光是她把我撂在一边、不说话,我能熬几日?」
赵敏缩缩脖子,转头讨饶:“我错了,娘子别使性子。”
李纾看她那副怂样,忍不住笑出声。
她揽住赵敏脖颈,凑在她唇上印了下,声音又娇又软:“赵郎,是不是喜欢我这样?嗯?”
赵敏见李纾在眼前,眉眼弯弯,那声“嗯”尾音拖得极长。
她只觉得血往上涌,什么招选、什么礼部、什么马车,全忘了个干净。
她低头吻上去。
马车在街上缓缓行着。
车里早下了禁制,车外行人看不见车帘内,也听不见车里动静。
这一路,走得极稳。
赵敏这回是坐着,李纾脸朝着她……
“姐姐,”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你这身这么好看,我不想它弄乱了。”
“那你还…”
“这才是舍不得。”赵敏亲了下她鬓角,“衣裳舍不得弄乱,人嘛弄乱些才好。”
李纾被她这句歪理气得伸手掐她,却又没舍得使力,只在她腰上轻拍了下。
马车一路从东坊绕到西门,又从西门折回。待车马停下时,已近午时。
两个人下来之前,早就把衣裳理得齐齐整整。
赵敏先是替李纾把裙裾抖了抖,又替她把面纱重新系紧,这才自己正正金冠,拂拂大氅。
临下车时,她还意犹未尽,凑到李纾耳边,低声调笑:“等散场,找个地方再继续。”
李纾回头瞪她。
赵敏立时哈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
西夏皇宫,坐落在兴州城东。
在赵敏看来,这地方实在谈不上气派。
汴京宫城,是九重宫阙、千门万户;
这兴州宫城,只像城中一处大宅扩了三分。
宫墙不高,砖色不新,庭院方方正正,几株老树在墙下伸着枝子。
“这便是西夏皇宫?”
赵敏牵着李纾,穿过一道又一道门,一路看,一路在心里嫌弃。
她一边走,一边以传音跟李纾嘀咕:
“姐姐你瞧,这边地割据小朝廷,就是个乡下草台班子。
皇宫,跟汴京城里侯府差不离。说是大院,我都嫌抬举它。”
李纾被她这通贬低,笑得肩膀微微发抖,只是不敢真笑出声。
她回她一句:“收着些。让人听见怕要拿刀来砍你。”
“让他们砍。”赵敏满不在乎,“骂得也是实话。”
两人这般说着,一路到了前殿厅堂。
厅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西夏这回招亲,礼数上做得颇大。
四方少年子弟、名门后辈、江湖上有些名头豪杰,一路投文晋谒,人都被迎来了这里。
厅里人头涌涌,闹哄哄的。
有穿锦袍贵公子,有披大氅江湖客,也有几个生得粗豪、压着嗓门说话。
灯烛点得很亮,几张长案上摆着茶与干果,内侍、婢子们穿梭来去。
赵敏牵着李纾,一进厅门,厅里便静了静。
那静极短,也极自然。
进门这两位,实在惹眼。
一位玄衣金冠、身量挺拔,眉目明艳,进得门来也不看旁人,半侧着身,一只手稳稳搂着身旁那人腰。
另一位穿淡红衣裙。
她蒙着面纱,只看得出眉间一点花钿,一双眼睛静静看人,眼波一转,便是满厅的风都轻了三分。
两个人并着站,一个明艳,一个清冷;一个英气外露,一个柔中带骨。
那一瞬,厅里不知多少人,心里都齐刷刷想:好一对天造地设璧人。
赵敏心里头,自然也听见了那一瞬安静。
「我娘子就是招人」
她心里又得意,又有点不痛快。
她扯扯李纾手,把她往自己这一侧稍带了带,那动作分明是在挡着旁人视线。
「以后我得多看着点,省得有不长眼的,惹宝儿心烦」
她这么想着,忽然眼睛往厅里一扫,定住了。
厅堂东侧一处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人身材高大,穿一件赭色袍子,眉目间有沉稳英气,正靠着椅背,手里端着一盏茶;
一人穿着普通袍子,带着帽子,满脸憨厚,是虚竹;
还有一人穿一身浅青,眉目清朗,凑在两人中间说着什么,那人是段誉。
三兄弟坐在一处,一个豪,一个憨,一个痴,说着什么说得热闹。
不远处靠墙一张椅子上,坐着个白衣人。
白衣人独自坐着,面前一盏茶,动也不动,
眉眼倒是十分俊秀,只是坐在那里,神色有些冷,与四座热闹格格不入。
慕容复。
厅里人声嘈杂。
那几处人,都没有留意门口这两位到来。
赵敏侧过头,将李纾手握得更紧了些。
「人齐了」她心里想,「这场热闹,倒也不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