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寄砚躬身下拜,很懂事地说:“先生,晚辈前来拜谒。”
一道仿若玉磬般清越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进来吧。”
小书童为高寄砚推开门:“二郎君,里面请。”
高寄砚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小短腿,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进去后,只见坐在书案后的伶舟月,一身白色轻衫,腰间系带松垮,墨发随意披在身后,浑身没有丝毫点缀,素得清雅,可看脸却觉得艳,尤其是眉心那点红色的朱砂痣,正所谓淡极生艳,这话一点没错。
高寄砚心中惊叹嫂嫂真是个美人,可惜大哥远在塞外看不到。
伶舟月抬眸扫过去:“你一人来的?”
高寄砚带着紧张,走上前又是一礼,十分周到:“高寄砚见过先生。”
伶舟月放下笔问:“找我何事?”
高寄砚将信拿出来:“大哥给先生的信,请先生过目。”
伶舟月脸上没有一点惊讶之色,像是早就料到了高疆野会给他写信:“劳烦二郎君替我打开吧。”
高寄砚摇头:“不,这是大哥给嫂…先生信,还请先生亲启。”
别看高寄砚小小年纪,实际什么都懂,伶舟月轻笑一声:“拿来吧。”
高寄砚走到书案旁边,双手托着信封,举过头顶,姿态恭敬谨慎,生怕嫂嫂嫌弃他不懂礼数。
伶舟月接过信道:“不必拘谨,随性就好,我不会怪你。”
高寄砚还是不敢完全放松,小背挺得笔直:“是。”
伶舟月又是一笑,当面将信拆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朵干海棠花,花瓣是淡雅的粉白色,这是西境特有的一种野海棠,生长于山谷之中,并不怎么常见。
高寄砚还以为大哥会写很多话呢,结果就只有一朵海棠花,未免过于含蓄了,万一嫂嫂看不懂怎么办。
高寄砚尽量把大哥的心意说明白:“大哥说看到海棠花便想起了先生,故而折了一支,夹在家书中寄回来,先生,你喜不喜欢?”
伶舟月顺手就将这支干海棠花枝,簪戴在鬓边,抬指轻抚道:“西境的野海棠,很多年没见过了。”
“先生以前见过吗?”看着嫂嫂簪花的模样,高寄砚心中又是一叹。
伶舟月道:“见过,西境的野海棠花白里透着些许的粉,很好分辨。”
高寄砚低下头,眼睛往上瞟,怯怯地说:“那个…先生,我可以留下来,陪先生吃一顿饭吗?等回了家,我怕爹爹不让我用饭。”
伶舟月敛眉浅笑:“为何?”
“爹爹怕大哥冒犯先生,要把这信烧了,我和娘都不让烧,爹爹现在肯定很生气,对了,我娘亲手给先生做了些海棠果蜜饯,望先生不嫌弃。”高寄砚把身上的包袱取下来,摆到书案上。
伶舟月看到那几罐蜜饯,很是意外:“你娘有心了,我没什么好回礼的,便写几个字与你如何?”
“嗯嗯!”高寄砚用力点头,可算盼着了。
伶舟月提笔蘸墨,说是写几个字,可高寄砚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一篇词作。
秋水无痕,照寒鸦两两。
残棠无意,随流水赴东。
谁人独倚高楼,望关山………
高寄砚将词作拿到手中,第一眼觉得字好看,第二眼觉得词好,但又有些看不懂:“先生为何要这般写,秋水无痕是心如止水的意思,可后面那句照寒鸦两两,又有成双成对的意思,但寒鸦又显得悲壮孤冷,虽成双成对,亦让人觉得形单影只,后面那句也是,既然无意,又为何相随?”
伶舟月没有过多解释:“随笔一写罢了。”
高寄砚没再多问,仔细收好,等拿回家了再研究。
小书童得知高家二郎君要留在这用饭,便去街市上买了些新鲜时蔬回来,简单烧了几个菜。
高寄砚一点都不挑食,吃得很香,并且谨记食不言,吃饭时一句话也没问,待伶舟月放下碗筷,他才开口问:“先生,你觉得我大哥其人如何?”
伶舟月轻声道:“是个忠义正直之人。”
高寄砚暗自窃喜,继续旁敲侧击:“那大哥身上可有先生讨厌之处。”
伶舟月摇头:“并无。”
高寄砚晃了晃双脚:“那先生想嫁给我大哥吗?”
伶舟月:“………”
高寄砚回家府上,已是天黑之际,苏婉筠领着小芸倚在门口等候,看到砚哥儿骑马回来,她快步走下台阶,伸手把人抱下马背:“我的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与你嫂嫂聊了些什么?”
“等回我院里,再慢慢告诉娘。”高寄砚去的时候包袱沉甸甸的,回来的时候包袱也是沉甸甸的。
母子二人牵着手回到房里,高寄砚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堆笔墨纸砚:“这些都是嫂嫂用过的,全送给我了。”
苏婉筠坐在灯下浅笑,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是你向他讨的吧。”
高寄砚害羞又尴尬地笑了笑:“先生还现写了一篇词,我有些看不懂,娘,你看得懂吗?”
苏婉筠把油灯举起来,对着纸上的字念了一遍,这篇词写得通俗易懂又暗藏心思:“秋水无痕和残棠无意,看似是绝情孤冷的两句,但这两句后面却是成双成对和长相厮守,你想想啊,秋水平淡无波是不是更能清楚地倒映出寒鸦双双飞过的影子,至于这下一句,水都是向东流的,东边是归宿,残棠落入水中,随流水归入大海,可不就是不离不弃,一同往前走的意思,还有这后面几句谁人独倚高楼……就不是写意咯,写的是你嫂嫂当下的心境。”
高寄砚一下就听懂了:“大哥和嫂嫂他们是不是就像是词里的,看似无情却有情。”
苏婉筠点头:“所以娘觉得这词写得好啊,十分贴切。”
高寄砚兴奋道:“我要把词抄下来,给大哥寄过去。”
苏婉筠抓住高寄砚的小手,轻轻摇头:“这是你嫂嫂写给我们这些不懂他们的外人看的,你大哥可不是外人,他懂得,不必看。”
高寄砚疑惑:“大哥真的懂吗?”
苏婉筠道:“身在其中之人,当然懂得其中滋味,正如娘与你爹初相遇之时,你爹都不拿正眼瞧娘,一直端着,外人以为你爹对娘无意,媒人都打算换下家了,可娘心里知道你爹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看。”
高寄砚肯定地点头:“爹爹肯定喜欢娘。”
苏婉筠坐在油灯下,娓娓道来:“是啊,但你爹藏得深,外人看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便觉得他无情,而娘能感受到他的心,便觉得他有意,所以心意相通的两人是一定能感觉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不经意间的举动里都藏着在意……”
高寄砚微微有些犯困了,歪头靠过去,打了个哈欠:“娘能仔细说说吗?”
苏婉筠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打:“当时,外人都以为你爹不喜欢娘,说要换下一家,你爹心里着急,下台阶时险些绊倒,手足无措的模样看得娘心疼,还有,娘转过头不看他的时候,他也着急了,便故意大声跟旁边人说话,让娘看他……这类的事情还多着呢,总之,在意你的人,一定会对你说的话有反应,就算心里想藏,眼神和动作也是藏不住的。”
高寄砚问:“我和小茹茹怎么不这样呢?”
苏婉筠低头笑着说:“要是小茹茹以后都不来我们家玩了,去跟李二郎或者张二郎玩了,你开心吗?”
高寄砚摇头:“小茹茹只能跟我玩。”
“瞧吧,你们兄弟二人的心思,可瞒不住娘,娘最懂你们了。”
“你嫂嫂和你爹一样,都喜欢把心思藏起来,藏得很深很深,深得让人心疼,每当他们表现出哪怕一点点心意的时候,你都会觉得这人怪可伶的。”
“为何会觉得可怜呢?”
“当你想要又不敢要的时候,可不就是一副可伶巴巴的模样,小茹茹来我们家,看你吃好吃的,是不是也会揪着衣摆,想吃又不好意思说,只能偷偷吞口水,她那个样子,你瞧见了心不心疼?”
“当然心疼,以后所有好吃的我都要留给她。”
“你嫂嫂也是啊,想要又不敢要。”
高寄砚好像懂了一点大人之间的情愫了,又问:“那爹爹和嫂嫂又为何要藏着呢?”
“你爹爹那人就是想端着,他还没法跟你嫂嫂比,你嫂嫂他更让人心疼,娘啊,时常替你大哥心疼你嫂嫂,那孩子心里太苦了。”
苏婉筠眼眶微微红润,吸了吸鼻子:“身体上的苦,尚且能缓解,心里的苦,难以言说啊。”
“梦昭是个很好的孩子,但不知被什么所迫了。”
“那次我在瓦肆撞见他,见他独坐在那吃乳酪樱桃,娘的眼眶不知为何酸涩,心想这孩子没爹没娘的…唉……”
窗纸上映出两人的剪映,母子二人秉烛夜谈,私话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