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麦田种的不是麦,全是直挺挺戳着的玉米杆,绿得发冲。太阳又辣又毒,晒得人脖子和胳膊一片红。
冯时热得不行,在院子里接了段水管冲凉,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四次在院子里光着膀子往身上冲凉水了,冲了大概两分钟,顺手捏着橡胶水管把院子里的一地泥冲了冲。
没留神,水呲出去老远,把他爸摞成小山的啤酒罐冲塌了半边。
啧。
“哈哈哈!”一阵鸡叫似的嘎嘣脆的哗啦啦的稚嫩笑声,冯时扭过脸,瞅见家门口七八个小孩扭成一坨,各个嘴咧得跟瓢似的。
冯时往脸上扑了扑凉水,心说这几个小萝卜头一蹦一蹦叽叽喳喳吵了一中午,也不嫌热。
“哥哥!”
“哥哥!”
“哥!哥!”
“诶!冯时抹了一把脸,甩了甩水珠,懒洋洋应一声,“小鸡崽们打鸣呢。”
今天天不亮冯时的姑姑冯倩倩就开着她刚提的新车回来了,催着爷爷奶奶一大早就陪她祭车去,现在还没回。冯倩倩一回来,她大闺女里里也要跟着来,里里一来,甜桃儿他妹小甜儿也来了,小甜儿一来,小甜儿的跟班大虎和二龙也来了,大虎和二龙一来,那不知道谁谁谁闻着味儿也来了。
一来二来三来,跟套娃似的,一个带一串。
冯建群特别喜欢小孩子,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去上班,在家里一会儿逗逗这个萝卜头一会儿逗逗那个小土豆,百忙之中还不忘斜眼瞄着冯时,冷不丁一巴掌拍在人后背上,力道大得差点给人拍岔气,“你怎么一眨眼就初中毕业了呢!十五岁就能长这么高了!一点也不可爱了!”
冯时被他拍得猛咳了两声,顺过气后挑眉冲他爸抬了抬下巴,“那成啊,您在那坨里随便挑个顺眼的领回家养,我不介意。”
冯建群笑了两声,他对冯时一直是粗线条散养式养大的,冯时打小又淘又劲儿又有主意,父子俩相处从不搞肉麻,一直不存在捏脸脸举高高什么的,冯建群常苦大仇深地跟人感慨自己没有养闺女的命。
听了冯时这话,冯建群突然几步走到街门口,把一直蹲在角落里不出声的小不点抱起来,“行呗,那就这个吧!”
冯时眯了眯眼睛,这个小不点他一早就注意到了,一看就不是孩子帮的成员,年纪太小了点,估摸只有五六岁,不吵不闹不说话,一直怯生生地靠墙低头站着。
冯时伸出手掰正小不点的脸细细看了看,大眼睛长睫毛,非常小孩的一张小孩脸,冯时乐了声,“长得跟小姑娘似的。”
冯建群没说话,揉了揉小不点的脑袋,把他放到地上,没等冯时问怎么了就搂着他的肩进了屋。冯时一头雾水,推了推他爸的胳膊,嫌弃道,“热。”
冯建群抽了根烟咬着,问他,“那小孩你还记得不?”
冯时“啊”了一声,顿了顿,“是林奶奶的外孙还是孙子?”
“你林奶奶就你林叔一个儿子!”
“万一是表的呢。”
“啧,”冯建群往屋外看,“那是你林奶奶的孙子,你十二岁的时候见过……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他爷爷奶奶这两天都忙着呢,你闲着也是闲着,就领他玩玩。”
“重点是玩吗?是让我带孩子吧,”冯时没好气地说,“他爸妈呢?”
冯建群顿了顿,抹了抹眼睛,“医院。”
冯时又“啊”了一声,他前天迷迷糊糊听了一耳朵,什么车祸什么出事,但是没太在意,冯建群也不跟他说,他过了一会儿才又慢慢“哦”了声。
行吧。
闲着也是闲着。
林木习对陌生环境很抵触,他靠着墙一动也不动,垂着脑袋,愣愣地盯着地上的小蚂蚁。他想爸爸妈妈了,但是他们说爸爸以后都不会在了,妈妈……妈妈在医院,爷爷奶奶也在医院,他昨天和前天也在医院,被护士姐姐推着做了好多检查,今天早上的时候冯叔来接他,他其实不想跟着冯叔走,但是爷爷奶奶不理人。
小蚂蚁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林木习抱着膝盖,想到妈妈讲过的蚂蚁搬家的睡前故事,她讲得很不认真,讲着讲着还会比他先睡着,林木习把她摇醒后执着地让她再讲一遍,妈妈总耍赖说明天再讲。
明天,明天。
林木习揉了揉眼睛,鼻子酸酸的,心里也鼓鼓胀胀的,正愣着,突然有一片阴影罩在他头上。
冯时凑得很近,“诶,你叫什么名字?”
他其实知道这小不点的名字,对这小孩不能说是毫无印象,林木习两岁的时候他还给他冲过奶粉,林木习三岁的时候他还把他逗哭过,不过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不熟。
冯建群讲起他和林叔的革命友谊就没完没了,老泪纵横地说要不是林叔结婚后带着老婆孩子在外省生活,他跟林木习朝夕相处一定能处成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
冯时低头瞅着林木习,豆大一点儿的小娃娃估摸才到他腰那儿,就这差着十岁的代沟,他疯了吗跟小屁孩称兄道弟。
不等冯时有下一步动作,林木习眼眶里悬而未落的眼泪忽然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仰起脸,轻轻说,“我叫林木习。”
“怎么……”冯时被他吓一跳,瞪着眼看他,“碰瓷啊,我没招你吧。”
冯时最烦的事情之一就是小孩子猴一样的尖叫和哭喊,是该搂着人哄哄还是找卫生纸擦擦,他有点头疼,偏偏他爸在两分钟前出门了,他现在是两家唯一的大人。
不过好在林木习哭起来没有声音,不吵人,只是看着可怜,冯时有些僵硬地摸了摸他的脸,沾了一手的眼泪。
“……呃,怎么了?”冯时一点儿安慰人的技能都没有,“说出你的诉求。”
诉求。这么高深的词五岁小孩能懂吗。
冯时清了清嗓,硬邦邦地说,“你,不要哭了。”
林木习眨了眨眼睛,眼泪掉得更凶了。
小甜儿和里里手牵手咬着脆脆冰走过来,瞪大眼睛,异口同声,“怎么啦!怎么啦!你是不是揍他啦!”
冯时皱眉,“我很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