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与邢灼风相似的眼浮了薄怒,待要再说什么,元净秋已然越过他提步出屋。
邢烛鹤摔袖背转过身,一口气憋在心口,抓起博古架上仅剩的瓷器就要往地上砸落,身后又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吃了饭再摔吧,有力气些。”元净秋立在桌前给他递筷子。她面色淡然,眼中也毫无杂色,说话好似并无阴阳之意。
但旁人不这么认为。
尤其是才初见、印象并不好的邢烛鹤。
他压着火气点头,“好、好。”而后用力接过元净秋手中筷子,反唇相讥,“你既然这么有力气,不若将我院落中劈砍过的竹子连根拔去。”
元净秋应声,“好。”
她答应的很快,也并无不满,更没有再讥嘲,反倒叫邢烛鹤略微不适,面上却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坐在桌前准备动筷。
元净秋顺势将盖子揭开,一道道菜呈现在他眼前。
仍旧是他爱吃的菜式。
也有……丁陶曾经给他做过的。
蓦然间,他横袖一扫,餐盘碟子碗噼里啪啦尽数摔碎在地,守心惊得立马就跪。
邢烛鹤看也不看旁人,冰冷肃郁的气息笼罩周身。
“不合胃口吗?”元净秋问,“丁陶说……”
“住口!”那双漆目冷峭似寒冰,嗓音从银质面具下传出也裹了金属的冷硬,“滚出去,立刻。”
元净秋不知他为何突然又如此,但她是来照顾他的,不能一而再,再而三让他动怒伤身。
她应了声“好”,蹲身将地面收拾干净,不留一片尖锐,转身默然出了门,顺带将门关上,隔绝了外头杂音。
邢烛鹤又回到榻上,缩在角落,双臂紧箍着膝,像将自己团起来,露出锋锐尖刺保护自己的刺猬,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落下这些隔绝外物的尖锐。
*
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黄昏已至黑夜,普通百姓在这时候卸下一身疲倦准备入睡,但邢烛鹤仍旧缩在榻上,两眼恹恹,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
他毫无睡意,黑夜与白天对于他的区别是,白天会有人打扰他,而夜里不会。
守心守在他身旁,整日的提心吊胆叫他身心俱疲,站着闭上两眼,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下点。
邢烛鹤身形不动,仍旧凝着正前方,口中吐出一个字,“滚。”
守心顷刻惊醒,而后如蒙大赦般躬身退出门外,说在门外守着,二少爷有事可唤他。
邢烛鹤不知听没听到,两眼已无神光,空蒙蒙的,映了一片月光雪。而后安静地,融入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落在地上的一束月光倾斜至了另一侧,外头隐约传来窣窣低响,将他从放空的意识生生拽回。
他尽力去忽略那声音,想着兴许片刻就结束了,但那声音虽轻,却锲而不舍,久久不停,令他放空平静的脑海沸腾起来,忘却的不虞以及种种情绪呈星火燎原之势迅速反扑。
他蓦然掀帘下榻,甚至连鞋也未踩,赤足阔步朝窗前踏去。
窗户开着一条缝隙,无需拉开,就可看到外面的景。
月色如霜,一道纤细的影儿沐浴在霜色的光里,蹲在院落一角,正仔细拔除未劈砍干净的竹。
乱蓬蓬的一丛,如今只剩下少许。
她动作小心翼翼,看起来是尽可能的轻,弄出来点响动便屏住呼吸顿一顿,不见有异便继续。
看着这一幕,邢烛鹤心头不受控制乱窜的火焰矮了矮。
许是他目光太过锋锐,元净秋停下手中动作,回望了过来,见他立在窗前,起身理了理衣袖朝他踱去。
“抱歉,吵醒你了吗?”
邢烛鹤不答反问,“你在做什么?”
元净秋微愣,“拔竹子……”
他当然知道她是在拔竹子,但那分明是他当时讥诮的一句话不是吗?
冬日竹子冷硬,空手拔更是伤人,傻瓜才会听。
但她听了,照做了。
元净秋看他只盯着自己不说话,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主动问,“是不是饿的没力气?厨房热着膳食,我去端给你。”
邢烛鹤:“……”
她又说这话,还是与先前一样的神情,兴许,那话真的只是一句过于直白的关心而已,没有其他意味。
他忽然又想起阿兄临走之前补充的那句话。
“但是,她现在还不错……”
真的不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