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时夏慧坐在法务部那边,她知道会议上发生什么。
余敏没有怎么犹豫,打开门放她进去。
办公室里弥漫酒气,地上都是碎玻璃,红酒蔓延出一道血色河流。
宋玉章独坐沙发,手肘撑在膝上,一手拿着金丝眼镜,另一手捂住额头。
从外貌看不出他的年龄,三十九?四十五?总之不到五十,他还是盛年。
他依然精致到头发丝,两鬓微白了,仍一丝不苟,衬衫领带没有一丝褶皱,整个人透着一股强势精干,儒雅富有魅力。
阳光自他身后照来,他的背脊弓出一道颓势,为他唯一的女儿焦头烂额。
夏慧心中酸楚,走近两步,她轻声说:“可贞不会有事,宋先生不用担心。”
宋玉章抬起脸,很平和的表情,只要与女儿有关的事,他就会柔和下来,温声问:“你去看过她了。”
夏慧沉默。
宋玉章将金丝眼镜架上鼻梁,“她一定不好受,你去陪她。”
镜片后是一双锐利的眼,他有非常英俊的面庞,是一种偏女相的浓艳,但长在男人身上却有恰到好处的英气,宋可贞的美貌有一半遗传自他,坏脾气也遗传自他。
夏慧迎着那道视线,走向目光的主人,她坐在他的身边,她说:“可贞有周牧,而我想陪着你。”
宋玉章的声音陡然冷下,“你说什么?”
宋可贞三岁半时,夏慧七岁。
那也是一个炎炎夏日。
宋可贞坐在轿车后排的儿童座椅,眯着眼睡觉。
她上午同父亲去办公室,午餐后随他去参加商务会议。
宋玉章开会时,让她在车里睡觉,又或是另开一个房间让她休息,这取决于他会议的时长。
午觉睡不沉,轻轻一下刹车,她就醒了,睁开眼睛,见路边倒着一个小女孩。
宋可贞说:“爸爸。”
宋玉章坐在她身边,自文件中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爸爸,那里有个人。”
如果是成年人倒在路边,宋玉章不会管,他没有多少慈悲心。
但是个小女孩,他也有女儿,于心不忍,让司机把那孩子送去医院。
小女孩瘦骨伶仃,检查出来身上多处骨折旧伤,又因为旧伤愈合不当,手臂的骨头生长畸形,小臂与胳膊打开后,呈一种逆向旋转,正常人不可能打开的角度。
她的胳膊被人拧断过,没有正确的接上,想要恢复正常,要做不止一次断骨手术。
三天后,小女孩醒过来,带到了宋玉章面前。
宋可贞过去拉她的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很呆滞,很久才反应过来,“慧慧,我叫慧慧。”
这是她醒来后说的唯一一句话,之前连医生都怀疑她是哑巴。
慧慧害怕所有的成年人,一直跟在宋可贞身边,她去哪,她也去哪,宋可贞不问她,她就不说话。
宋可贞没有玩伴,童年生活很寂寥,慧慧是她唯一的朋友,她拿自己的小裙子给慧慧穿,把她打扮起来,还把最喜欢的洋娃娃送给她。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来找这个女孩。
宋玉章让人去查,要把女孩送回父母身边。
夏慧过去抱住他的腿,“不,我不要回去,叔叔,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夏慧的父母为了生儿子,多次妄图打死她,不过是一次打得重了些,奄奄一息了,扔在路边,等她自己断气。
宋可贞牵住她的手,也抱住了宋玉章的腿:“爸爸,你答应要给我生一个哥哥的,那没有哥哥,就换成姐姐吧!我同意了!”
小可贞羡慕别人有哥哥,她也想要,总是吵着要爸爸给她生一个哥哥。
小女儿童言无忌,都还弄不清兄弟姐妹的顺序,就已经跟在爸爸身边,学会了同意。
宋玉章常常签字,在文件上写的就是“同意”,要知道小小的她还不识字呐。
他笑了,抱起小女儿,“我家可贞知道什么是同意?”
小可贞搂住爸爸的脖子,吧唧一下亲他脸上,大声说:“我知道,爸爸笑了就是同意!”
宋玉章让余敏出面,给了夏慧父母一笔钱,留下联络方式,把夏慧带回了宋家,出资给她做手术,供她读书,把她好好养大,法学硕士毕业又让她进锦华,轮岗过后就是高管,年薪不会低于百万。
夏慧是宋可贞的伴读,眨眼间可贞长大了,夏慧也变了模样,出落得秀丽端庄。
可贞是骄纵的小女儿,而夏慧则更像庄重的长女。
宋玉章猛然间不知想到什么,生出巨大的恐慌,像是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勃然大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夏慧直视他,又一次说:“让我陪着你,我要一辈子陪着你。”
“混账!”
宋玉章立即起身,离她两丈远,大步走去办公台后,与她隔一张桌子讲话。
夏慧走到办公桌前,“宋先生,我……”
“你闭嘴!”
宋玉章抬手指她,无话可讲,又放下手去,抄起桌上一只玉石镇纸朝她扔去,玉石碎在她脚边,她却不躲不闪,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夏慧慢慢眨眼,是一种找死的表情。
宋玉章火冒三丈,厉声道:“你同我女儿有何区别?我白养你一场!你竟说得出口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灭了你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否则你给我滚出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