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家里住得不好么?孚美夜夜都在家里,我总能看见她,你看见了么。”
宋老太喃喃,“疯了,你疯了,你精神不正常。”
宋玉章阴恻恻地笑,“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说起胡话来,老大老二要送你上珠峰,你还把她俩当个宝。我长这么大,你却从来没有关心过我,我自生下来就被你扔在路边,直说闹饥荒那年养不活了,要拿我去喂野狗。要不是余敏悄悄捡我回来,喂米汤养活,这世上早就没了我。就是我,这么一个你当年不要的儿子,到头来给你养老,你却半点不记我的好。”
野兽会将最虚弱的幼崽吃掉,而人类处于困境时,同样会抛弃养不活的孩子。
宋玉章天生体弱,在挣工分的年代干不了重活,在四个兄弟姐妹中最不受待见,偏偏智商最高,能力最强。却因为自小家人苛待他,从不给他留饭,他总是挨饿,只能去厨房用凉水冲盘子剩菜泡冷饭,胃是情绪器官,宋玉章很小就得了胃病,三十岁那年胃和十二指肠切掉了一半。
宋玉章仰天大笑,“你苛待我,苛待我的妻,还要苛待我的儿!”
他蓦地止住了笑声,低头叹息,“我心寒呐。”
说罢一挥手,门外十几台推土机轰轰开过来,今晚就要推平这房子。
宋玉章说:“既然不想滚,那就都别活了。”
众人呼啦啦往外跑。
宋可贞浑身簌簌发抖,挣开周牧的臂弯,朝父亲奔过去,“爸爸,爸爸。”
宋玉章忽然惊醒,接住了女儿,说:“可贞,不要怕,你有爸爸。”
他将女儿的脑袋按在肩膀上,慢慢抚摸她的后脑,轻轻说:“可贞别怕,爸爸保护你。”
可是他在抖。
她并不害怕,却更害怕,怕爸爸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她害怕失去他,宋可贞低声抽泣,“爸爸,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宋玉章轻拍女儿背脊,“嘘,别这么说,妈妈会伤心,我们要陪着她。”
宋可贞知道,她的妈妈长眠于地下。
她呜咽:“这是妈妈的家,是妈妈的家啊,求求你,不要毁掉它。”
场面一度失控,宋玉章的精神状态达到崩溃边缘,家人要动他的女儿,他几欲发疯,不能自控。
周牧找到余敏,让他启动应急电源,先把灯打开。
灯亮了,梦魇醒了,爱人幽魂四散了。
宋家归于寂静。
宋老太等人无处可去,宋大宋二身上没钱,只能回去副楼,再没敢出来,只等转天宋玉章心情好了再从轻发落。
宋玉章回了房间,吃过镇定的药,睡下了。
宋可贞整夜沉默,知道她没睡,周牧坐在她套房外面的小厅里守着她,半夜去厨房为她煮了一碗面,喂她吃下。
天终于亮了。
大年初一,章筠与其父章鸿年到宋家拜年,同行的有老四宋彬,还有锦华集团董事会一干人等。
昨天宋家闹事,宋彬就来过,但挖土机动起来时,他第一个跑的,跑的时候连好大儿宋中恺都没顾上,今天跟着众人回家来看情况。
结果家里什么情况都没有,平静像无事发生,只是有些冷清,没有贴新春的对联,没有人准备团圆饭,没有烟火气。
宋玉章在一楼大厅待客,让余敏给众人上茶。
茶是热茶,喝了茶说正事。
章鸿年满头白发,年近六十,穿黑色夹克衣,黑裤黑皮鞋,里面一件白衬衫,衣着简朴,气质平和,慈眉善目,很像一位高校退休的老教授,没有宋玉章那种阴戾和精英感。
比起章鸿年,章筠更像宋玉章的儿子,难怪宋玉章属意他做女婿。
章鸿年看看自己的儿子,也很满意,先对宋玉章表达诚恳的歉意,说两家要友好合作云云。
宋玉章含笑说好,双方都敷衍得很高兴,反正面子都还没有撕破。
直到章鸿年说,要为儿子再次求娶宋可贞。
宋玉章摔了茶碗。
悔婚两次还想娶他女儿,简直天下第一不要脸。
宋玉章说,“送客。”
章鸿年仍然笑眯眯的,背着手走到门口,忽然转身说:“宋董,我有则内部消息,京州海关扣了锦华一批货,是否需要我出面走动?”
自两家合作江州新城,章筠第一次退婚,宋玉章停止注资,导致章家担保的资产冻结。章筠换吕迪联姻,宋玉章表面原谅,两家合作继续。但宋玉章又弄出一个锦润公司,让章筠任锦华总裁的同时,扶持周牧任锦润总裁,并与万华签约。
万华控股的大量注资,插手江州新城项目,顺手解了章家的困局,但也抢走了属于章家的利润。
如果江州新城是一块肥肉,章家现在连汤都喝不上了。
宋家是一座金山,能源源不断钱生钱。
章鸿年这才屈尊上门来赔罪,既然吕迪配不上了,那就要把章筠和宋可贞的婚事定下来,只有两家牢牢绑定,利益才能长久。
为此,章鸿年不惜动用资源,扣住宋家的货轮,以此逼迫宋玉章把女儿嫁给他们。
宋玉章面色阴沉如水,说:“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