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绮确实拒绝了,比任何一次都要更决绝。
她本是答应了的,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点头。或许是因为等的太久,或许是因为族里的人们说中原人带来了足够夜臣度过寒冬的食物和炭火,还有珍贵的盐糖。云丹给她送来了鲜亮的衣服和柔顺的皮毛,族里的妇人给她涂上在中原采买的口脂。可见到李成泓的一瞬间,洛绮浑身颤栗,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她坚定地说着:“不,我不嫁,我绝对不嫁。”
一木和砾可第一次穿上崭新的衣服,局促地躲在洛绮的身后,感受到母亲的颤栗,两个孩子紧紧牵住母亲的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洛绮和李成泓的脸上反复梭巡,似乎空气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洛绮,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比李成泓的话音落地更快的是云丹的拳头,“去你妈的!混蛋!”
“可敦!今冬的寒潮还未来临,夜臣便每日都有牲畜冻死饿死,若是没有食物草料,夜臣熬不过这个冬天!”李成泓挨下这一拳,这是他应得的,但他必须促成这段联姻。他的话是对可敦说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洛绮。一木听不懂话里的意思,但她敏锐地知道,不能让这个男人成为她的父亲。
“我夜臣的事还不劳黎国人费心。”可敦的脸色同草原的夜色一般深沉,“我还不至于窝囊到靠不知廉耻地卖女儿才能给族人活路。”
“李二公子,请你先行离开。”弥弥死死拉住云丹,“一切,之后再议。”
“议个屁!我揍死他!”
李成泓离开了,离开前看了一木和砾可一眼。一木觉得很奇怪,那个男人的眼神里竟有些心疼,和弥弥看他们时的眼神一样,又有些嫌弃,和云丹看他们时的眼神也很像。
李成泓离开后,王帐里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云丹问洛绮:“是他吗?那个男人?”洛绮点头,恢复了平静与沉默,似乎这么多年无助地等待的辛酸只能孕育出这么两行热泪,流过了,再多就哭不出来了。
当年李成泓说他跟着一小股起义兵反炀帝,他说自己叫李二,被伏兵偷袭遇害,是身下的青鬃马带他来到了草原。李二伤得很重,洛绮照顾了他很久,久到两人暗生情愫,久到李二健步如飞。李二留下“等我”两个字就再没了音讯,洛绮等了他三个月,又找了他三个月。后来肚子实在太大,给自己找吃食都困难才回到夜臣。她找了他那么久,她想告诉他不用再为他们豁出命去打仗,她可以带他回草原,过自由的日子。她还想告诉他她有了他们的孩子,她想告诉他受伤了残废了也没关系,只要她能找到他。她用了快十年的时间,都没有接受他的离开,如今他回来了,问她是否别来无恙?呵,去他妈的别来无恙……
彼时他说他叫李二,她日日都想和他在一起,如今他说他叫李成泓,她只觉得他恶心。他的深情戛然而止,抽身干净利落,在这场洛绮自以为是的天降情缘中,他甚至连真实的名字都未曾告知,少女的真诚热烈砸在了虚无,她的骄傲被人碾在脚下,过往的日日夜夜都在嘲笑着她,笑她傻笑她蠢笑她笨。
“废物!”云丹看着泪流满面、一脸无助的洛绮,咒骂道:“妈的,不嫁了!”
一木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麦芽糖,那是曾经抢她牛粪、朝她扔小石子的孩子们送给她的珍贵的麦芽糖——那是他们的母亲能给他们的唯一的零食。他们已经认定,他们母子三人将出售自己,换取一车车的物资。那些米油盐糖是他们在这个冬天活下来的希望。一木想如今洛绮嫁不嫁人、嫁给谁由不得她自己决定,也由不得云丹决定了。
李成泓被赶出了王帐,他的迎亲队被撵到夜臣的营地外围驻扎,上百车的物资也一并退回到营地外。
李成泓被撵出夜臣的第一晚就有附近的部落来抢掠,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夜臣不吞下这块肥美的肉,毕竟李成泓的整个迎亲队伍也不过二百人。叫阵的首领刚要开口,一位少年兴冲冲地背着头熊缓步走来。“嘿,看我猎到了什么!”,少年双眼晶亮,一袭白衣被熊血染红,活像是地狱里爬出的恶灵。首领到嘴的威胁瞬间转换成温馨的问询:“你们知道这附近的水源吗?需要我们带你们寻找吗?”
没有人能仅靠一把短刀就能毫发无伤地杀死一只黑熊。至少之前从未有过。因为这头惨死的黑熊,没有人敢再打李成泓的这些物资的主意。
白衣服的少年叫梁靖容,常常躺在装着物资的箱子上望天,大家都叫他“小将军”,小将军的眼睛亮亮的,能杀熊,也能打狼,有夜臣勇士们崇尚的力量,他会拿中原的食物给好奇地打量他的孩子,也会接过草原人常吃的酥油茶,单纯又坦率。可敦拒绝了中原人的求亲,但并不阻止族人和中原人的交往,特别是像梁靖容这样洒脱赤诚的人。
云丹开始了更疯狂的抢掠,李成泓和他的迎亲队就驻扎在夜臣附近,静静地看着一切发生。
草原上的人要像狼一样活着。云丹是所有狼中最凶残的,族里的勇士都忠诚地跟随着他。哪怕部落营地外就停着李成泓的近百车的物资,可以不用他们豁出性命去搏杀,夺取他人赖以过冬的物资,但他们依然跟随着云丹去抢掠一个又一个的部落。靠着一次次的抢掠,夜臣的族人熬了一天又一天,似乎塔尔湖真的在保佑夜臣,让他们不必出卖夜臣的尊严就可以平安地度过这个危机四伏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