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后来松田阵平的假条不能再写，理由编到离谱，不得不回去上班，只剩萩原研二一人候在那被他们翻得杂乱的小屋，很惴惴不安地，仿佛误入了什么他人底盘的猫一样时刻警惕着每一个楼梯间里细微的动静，生怕下一秒就会是松田阵平的“那个人”。

——他们没等到。

这就是结果。

他们以对待最新型炸/药的方式严阵以待，焦虑抑郁，几宿几宿地没睡，只是盯着那关得太严的门看。

没别人来打开，除了他们两个。

“也真是奇了怪了。”

松田阵平下值的时候带了几提啤酒，说这话的时他正准备将外套的皮夹克脱下来，忽然他又像是想起什么，挑起眉，拎回夹克，自夹克里掏出了许多个打火机。

坐在客厅地上背靠沙发，正在吃下午自己点的后半张披萨的萩原研二就调侃，“想抽烟想疯了？还是想点了什么？一次性买这么多打火机？”

“啧。”

松田阵平并不回头去看那堆被他取出来的东西，只是很潦草地给自己留了一两个，其余就全塞进玄关不知哪个柜里了。

他盯着原来很空，现在却被自己填满了的抽屉，出神了片刻，随后又站直了身，换了属于他自己的黑色拖鞋，连带装着啤酒和顺便给萩原研二买的拖鞋一起砸在了很乱的茶几上。

“唉！”

萩原研二冲他喊，“下面有披萨，别给压坏了！”

松田阵平往厨房走，反着身给对方竖了个中指，拆了半提啤酒放进冰箱。

萩原研二就收拾东西，拎起剩下半提啤酒，铝合金的罐头本身碰撞在一起，发出些很沉闷无趣的“呯砰”响声，这时忽然外面街道上的声响亮而真实了起来，萩原研二转身去看，果不其然见他方下值的发小开了厨房的窗，就着他们那天醒来就看见了的，放在厨房窗台上的烟灰缸，低头抽烟。

淡青的烟雾浮起，然后消散。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柔蓝搅拨了一池金箔似的压橘黄色，一直很委婉地拖到了天与地的交际线处——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一个失去了恋人，一个则失去了那失踪年间的记忆。

真是好狼狈。

一支烟末，松田阵平感觉有什么东西冰了自己一下。

转身看，果然是萩原研二。

对方拎了两罐啤酒，见人的眼神落回来了，就将那一罐递过去，自顾自地开了自己的那罐。

啤酒开拉环时有泡沫溢出来了，他们两个人等了一下。

松田阵平在烟灰缸里拧灭烟头。

“敬什么？”

“不知道。”

萩原研二抿了口溢到最上的泡沫，说：“毕竟我这几天也没查出什么，你也知道，我现在在系统里算外人了。”

松田阵平垂着眼开拉环。

今天在便利店时他的第一反应其实并不是买这个牌子的啤酒的。

旁边有推销员不停地播放着另一个牌子的啤酒，他甚至都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好评率——这才感觉到荒谬。

那并不是他惯常喝，以及和萩原研二青春期叛逆时所喝惯了的便宜酒。

用部门里女孩的话来说，就是”网红”，“潮流”，“可以和别人一起尝个新鲜啊”，他过去嗤之以鼻，认为实在华而不实，不如老牌子来得熟悉。

他感觉到奇妙。

像是本该熟知的人生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生长出另一条藤蔓。

出出超市的时候这两天一直在外出差的佐藤给他打电话，说他要找的，有关大半年前的卷宗都被她调出了，如果要查看，等她明天回去。

他礼貌地道了谢，挂了电话，又很神奇地发觉自己之前对于佐藤很朦胧的好感此刻竟静得宛若再不会有波澜的死水。

这种感觉真的很神奇。

自己还是自己。

感知却完全不同。

于是松田阵平也举起啤酒罐，他打开时那一罐没冒出很多泡沫。

他关阖上厨房的窗，很低地笑一声。

“就敬自己吧。”

他说：“敬一无所知的自己。”

“真是个好敬词。”

“是吧。”

“明天我会去中央医院，别看我，这是努力之后的结果了，我现在只追查到那——你呢？继续上班？”

“上班——有人说那段时间到卷宗可以调了，我明天过去看看。”

他们两个人站在窗台前，天已经完全地暗下去了，但室内只有客厅开了一盏很昏黄的落地灯。

但好在外面马路以及各个办公楼上的装饰灯都开了，闪亮亮的灯，很像遥远的星星。

“也给我一支吧，谢谢。”

松田阵平掏出因为放在口袋，折攘得发旧的软包七星。

烟也多少折得弯曲了点，但还能抽。

萩原研二选了一支相对来说不是很磕碜弯折的香烟，并将烟盒扔回到松田阵平手边。

走之前他开了抽油烟机。

老旧的机器“轰隆隆”地开始响。

盘旋于整个老旧小区看不清光的脏楼道里，最终又传出去。

好像一场历经许久又落幕太早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