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克斯揣着刚写完信的信封,途径横跨双塔的石砌廊桥时,视线不经意间越过错落的石垛,落在不远处猫头鹰塔露天的观景露台。
许松就站在那里。
一轮繁重的清扫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她的校袍上散落着几根浅褐色的猫头鹰绒羽,下摆沾着些许干燥鸟粪碎屑。
她倚靠在猫头鹰塔粗糙的石墙面,微微仰头,安静望向地平线的方向。
风把她的黑发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的目光放得很远,越过草坪,落在雾气蒙蒙的禁林,又像是穿过了那片树林,望向了更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唐克斯停下了脚步。
直到许松似乎抹了下眼角,转身走回阴暗的塔内,重新拿起了清扫工具。
城堡里绝大多数学生都畏惧猫头鹰塔这份差事,但许松并不抗拒待在这里。
风昔日簇拥在身边的同院同学渐渐远离,随处响起的窃窃私语、擦肩而过时刻意避开的视线,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她的心神。
与人相处需要紧绷神经,时刻留意旁人的态度,提防突如其来的恶意,连简单的交谈都要小心翼翼。
唯独在这座充斥着羽翼声响的石塔之内,她不必勉强维持情绪。
许松有条不紊清扫石板上散落的羽毛与饲料残渣。
成群猫头鹰并不惧怕她,有的收拢翅膀,栖在高处木架;胆大些的仓鸮会跳到她手边的栏杆,用喙蹭一蹭她的手腕,讨要少量点心。
许松不会拒绝。
她腾出一只手,从长袍内侧的口袋摸出一小袋风干的肉干,摊开掌心。几声轻响过后,两三只猫头鹰接连落在她的臂膀,低头啄食掌心里的食物。
“妮妮,不可以抢——”
她放轻了声音,低声笑着制止一只试图挤开同伴的猫头鹰。
忽然,一团黑影“啪嗒”落在她脚边,许松垂眸一看,不由得无奈叹气。
“——又是老鼠吗?”她对着猫头鹰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个我吃不了,你不要生气了。”
长久相处下来,塔楼里的猫头鹰早已熟悉了这个人类。被罚来打扫的学生,无一不是满脸抱怨、挥着扫帚驱赶飞鸟;唯独许松总会偷偷带上吃食投喂它们。
猫头鹰们也便用自己的方式回报这份善意,偶尔会把捕猎得来的小零食当成礼物丢到她脚边。
这份好意,许松受宠若惊,但当然,她不可能真的把老鼠吃下肚!
于是那些鲜美的猎物,许松就送给了潜伏在塔楼砖石缝隙之中的一条小蛇。
只是猫头鹰与小蛇之间相处得一点也称不上和睦。猫头鹰们总惦记着把砖缝里的蛇勾出来,当成额外的加餐,时不时便会伸出爪子试探石缝。
而许松就得连忙拦在中间,隔开两方。
她蹲下身,凑近墙缝的边缘,安静看着那条小蛇警惕地探出脑袋,飞快叼走地上的老鼠,又迅速缩回阴暗的缝隙。
许松望着幽深的砖洞,心底默默盘算。
照它现在的生长速度,再过几个月体型就会大一圈,到时候便不能再蜗居在此处,不然很有可能会卡在狭窄的石缝当中无法脱身,到那时,它大概会离开猫头鹰塔,去往禁林寻一处新的栖息地。
“走开!走开!你们这些畜牲!”
嘶哑又恼怒的呵斥,从塔楼下方传了上来,许松连忙站起身,踮起脚尖,扒住脏兮兮的石栏杆向下张望。
猫头鹰塔时常会有其他学生到访。
那些没有私人猫头鹰的孩子,便会借用霍格沃茨公用的猫头鹰寄送信件。若是陌生人,许松大多会选择暂时避开。
不过,这次来的是费尔奇。
小小的猫已经长大了些,柔顺的皮毛油光水滑,身形比初见时长大了不止一圈,步态轻盈又从容。
她轻巧地迈着步子,在猫头鹰嘶鸣的塔楼内张望,警惕地扫过每一处阴影。
周围猫头鹰探过头来,盯着这只不请自来的小家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翅膀微微张开,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洛丽丝灵巧地左躲右闪,从一只猫头鹰的翅膀下钻过,又敏捷地避开另一只伸过来的爪子,纵身一跃,跳上石栏杆,顺着窄窄的栏杆一路小跑而来,亲昵地蹭了蹭许松的脚踝。
“洛丽丝!”
许松有些惊喜,蹲下身,伸手将猫咪抱进怀里。温热的小身子贴上来,许松的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费尔奇好不容易挥舞着抹布,把围上来的猫头鹰全都驱赶散开,气喘吁吁地快步走上露台。当他看见许松怀中抱着自己的猫,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庞弗雷夫人在找你,”他语气凶狠地加重话语,“还有,放下我的猫。”
“什么事,费尔奇先生?”许松下意识搂紧了怀里的猫,又飞快松开,声音轻轻的。
“你去就知道了!”费尔奇没好气地瞪着她,一副“少问废话”的架势。
许松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低头看了看怀里正舒服地眯着眼睛的洛丽丝,只得松开手,将猫交还给费尔奇。
她简单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羽毛碎屑,给自己施了一个“清理一新”,看了一眼蹲在费尔奇脚边、正抬头望着她的洛丽丝,便转身朝着塔楼的出口走去。
长廊的另一边,唐克斯快步追了上去。
“许松!等等我!”
唐克斯提高音量,在许松身后呼喊她的名字。
然而,走在前方的少女,全然没有听见一般,仍旧一步一步笔直往前走。
“许松!”
再三的呼喊都没有反应。看着许松越走越远、却始终不肯回头的背影,唐克斯加快脚步,奋力冲到许松身前,张开手臂拦在了她前进的道路上。
许松猛地停下脚步,瞳孔微微一颤,方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唐克斯。
“啊……唐克斯?”
“我叫了你好几声了!”唐克斯有些气恼,叉着腰,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喊你半天,你都不理我!”
“抱歉,”许松窘迫地垂下眼帘,轻声解释道,“我刚刚在想事情,没有注意你在叫我。”
唐克斯望着她苍白倦怠的脸庞,看着那双明显没什么光彩的眼睛,到了嘴边一连串的质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在心底嘀嘀咕咕地宽慰自己,许松最近接连经历风波,偶尔失神、对外界的呼唤反应迟钝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有事吗?”
“没有事就不能找朋友玩了吗?”
唐克斯有点生气地回了一句。
她又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小题大做的人,她是真的担心许松很久了!
自从许松回来,就一直很沉默,她私下找艾莉商量过,艾莉也只是叹口气,宽慰她说许松这样的情况很难,让她多给点时间。
唐克斯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疑虑,放缓脚步,沉默地和许松并肩走过走廊。
谁都没有开口。
一路来到了医疗翼的大门前。
站在门口,唐克斯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困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好友,眉头微皱:“医疗翼?”
许松的视线躲闪了一瞬,眼神飘向一旁,语气支支吾吾:“没什么大事……只是之前那次爆炸留下的后遗症,庞弗雷夫人需要复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