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里的白菜又长高了一些。
温见予蹲在田埂边缘,用指尖轻轻拨开一片最外层的老叶,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菜心。菜心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边缘卷曲得恰到好处,像是在自己的节奏里缓慢地完成着它该完成的步骤。她伸手碰了一下菜心顶端那片最小的嫩叶,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状。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泥土,沿着菜地边缘走回竹舍门口。晨光正越过竹舍的屋顶,把整片菜地都照成一片均匀的浅金色。她站在门口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内——旧灯还在桌案边沿亮着,灯焰比前几天略低一些,像是也适应了这间竹舍的节奏。
谢疏泠正蹲在灶台前,用火钳拨动灶膛里的柴火。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灶台方向传过来,带着柴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菜心怎么样了?”
“比昨天又鼓了一些。再过几天应该可以摘了。”
“摘了之后煮粥,放几片姜。”
温见予走进门,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侧过头看着灶膛里正在翻动的火苗。火光把她和柴火之间那一小片地面照成暖红色,在灶台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正在移动的阴影。“墟门关闭之后,旧灯的亮度也没有再变化。它像是在给自己重新设定了新的节奏。”
谢疏泠把火钳放下,在灶台边沿坐下来。她也侧过头,看着那盏旧灯。灯焰在晨光中稳定地燃着,青白色的光芒和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融在一起,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柔和的过渡区域。“它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适应新的环境。毕竟它在裂隙中待了很多年。”
“那你呢?你适应了吗?”
谢疏泠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灶台边沿,目光从旧灯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菜地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学习。和以前不一样的那种适应。”她侧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温见予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以前是适应一个人。现在是适应有一个人在旁边。”
温见予也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肩头的轮廓镀成一道浅金色的弧线。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在谢疏泠放在膝上的手背上,她的手背被灶台的热气烘得微微发温,像是一片刚被阳光晒透的旧瓦。她的手停在那里,让那只手背上的温度慢慢浸入自己的掌心,然后才收回来。
早饭后,她们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那棵被雷劈过半的树旁边。晨光已经把树根附近那片草地的露水蒸干了,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湿润痕迹,像是正在缓慢干涸的旧河床。温见予在那棵半截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树根表面被晨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触感干燥而温热,纹理清晰。“这棵树虽然被劈过,但根部还是活的。明年春天应该还能发芽。”
“那明年春天我们再来看一次。”谢疏泠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树根边缘一道细长的旧裂痕,“如果它还活着,说明这段路线的起点仍然存在。”
“如果它不在了呢?”
“那我们就换一棵树。路在,起点就可以重新标记。”她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步,侧过头,看着温见予还蹲在原处的身影,“如果起点变了,就重新确认一个。只要方向还在,从哪棵树下开始走都是一样的。”
温见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来路走回她身边,然后并肩沿着石阶走回竹舍。晨光正在逐渐升高,从竹舍屋顶移向远处的山脊线。菜地里的叶片被光洗得发亮,边缘泛着一层湿润的、像是正在缓慢蒸发的细密光泽。她在菜地边缘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那些正在晨光中舒展叶片的菜心,然后继续走回竹舍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面朝着菜地的方向,把手搁在膝盖上。她坐在那里,看着晨光越过山脊线,把整片山脚都照成一片明亮的暖色。
“谢疏泠。”
“嗯。”
“如果墟门已经关了,那段路也已经走完了,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疏泠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也面朝着菜地的方向。晨光落在她肩头,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清晰。“先把菜地里的白菜收了,腌一坛酸菜。然后把竹舍的屋顶再加固一遍。等冬天来的时候,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屋里坐着喝粥,看外面的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