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让那滴眼泪落了下来。
很轻,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凉凉的,温温的,像一小滴刚化开的雪。
“温见予。”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哑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我也喜欢你。比你知道的更早,比你看见的更多。你第一次上山的那个雨夜,你倒在石阶上,浑身是血,问我‘能给我一口水吗’,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但她握紧了温见予的手,攥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藏着的、不敢承认的、全都通过这只手传过去。
温见予从案前站起来,绕过魂灯,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她的手还被谢疏泠握着,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魂灯火焰细细的噼啪声。
“谢疏泠。”温见予的眼泪还没干,可她弯着嘴角,笑得很轻很软,“你说完了没有?”
谢疏泠看着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说完了。”
“那该我了。”
温见予松开她的手,站起来,然后俯下身,张开手臂,把谢疏泠整个人轻轻抱住了。很轻,像是怕用大了力会把什么碰碎。她的脸埋在谢疏泠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魂灯燃烧的气息、药草的气息、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深山积雪融化时才会有的清冽。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记住了没有?”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温见予的背,轻轻地、慢慢地收拢,像一株在风里学会了弯折的竹。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记住了一个人跟我说,想和我一起过日子。想每天给我煮粥。想陪我等天黑、等天亮、等雪停、等春天。”
“还有呢?”
“还有……”谢疏泠的声音闷在她胸口,“她说她喜欢我。她说她怕来不及说。”
“那你呢?”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脸埋进她的发间,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醒什么一样,说了一句她这辈子从没说过的话。
“我怕来不及听。”
温见予的手臂收紧了,紧到能感觉到谢疏泠的肋骨硌着她的胸口。那个人太瘦了,瘦得像一把风干了太久的草,可她抱着的那份温度,是热的,是活的,是这世上最真实的东西。
“谢疏泠。”
“嗯。”
“你刚才说,如果我今天不回来了,你就不守这座山了。这句话,你以后不许再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回来。每一天都会回来。你不需要为了我不守山,你只需要为了我——好好守着自己。你在,我就回来。你不在了,我回来也没地方去。”
谢疏泠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环在温见予背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魂灯的火焰在案上静静燃着,青白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谢疏泠的声音从温见予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
“温见予。”
“嗯。”
“你头发上沾了一根草。”
温见予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又涌出来了,抱着谢疏泠不撒手,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笑,笑声在竹舍里响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抱到一半说人家头发上有草。”
“它一直在那里。我忍了好久了。”
“你忍了多久?”
“从你开口说第一句话就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在说话。”
温见予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抖得谢疏泠不得不扶住她的腰,怕她笑岔了气。
“谢疏泠,”她笑够了,直起身,低头看着那张在灯焰下微微泛红的清冷的脸,“你知道吗,你这种人,真的很容易让人喜欢。”
“哪种?”
“就是那种——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草在头发上也能忍那么久,怕打断别人说话。你这样的人,活该被人惦记。”
谢疏泠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把那根草从温见予的发间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案边。
“明天给你煮粥。放糖。”
温见予弯起眼睛,在她面前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她能看见魂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亮亮的,暖融融的,像两颗小小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星。
“谢疏泠。”
“嗯。”
“你说,三个月之后,我们还会这样吗?”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之后做出的决定。
“会。”她说,“不管三个月之后怎么样,我都会让你知道——你在,我就在。”
温见予把脸埋进她的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情话。”
“不会。只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那你心里还有多少没说出来的?”
“很多。”
“明天能说吗?”
“能。”
“那我明天还来听。”
“你每天都来,我每天都跟你说。”
温见予没有抬头,但她弯起了嘴角,弯得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银色的光洒在巫山的雪顶上。竹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魂灯的火焰在轻轻跳动,和两个人在灯下交握的、不再松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