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握着那包药,没有说话。她看着温见予,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怎么了?”温见予问。
“见予,”王婶压低了声音,“你今天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村口多了几个人?”
温见予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穿黑衣服的,骑着黑马,腰上挂着牌子。我看见他们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往村子里看了几眼,就走了。”王婶的眼睛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见予,你别出去,今天别出去了。”
温见予握着药篓的手紧了紧,然后笑了笑:“没事,王婶,他们是过路的,不是来找人的。”
她没有告诉王婶,她在来的路上就看见了那些人。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就拐进了一条岔路,绕了一大圈才进的村。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她知道——他们和陈家有关系,和那个灰袍管事有关系,和巫山有关系。
她给王婶换完药,又去看了虎子一家。虎子的烧已经完全退了,又在院子里撒欢追鸡,那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母鸡被他追得满院子乱窜,咯咯咯地叫。虎子娘站在门口笑,笑着笑着看见温见予,笑意淡了一些。
“见予,”她走过来,小声说,“今天村里来了两个陌生人,问路的时候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平时什么时候上山,走哪条路。”虎子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说,只说你不常来。可他们好像不太信。”
温见予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你别担心。我会小心。”
虎子娘看着她,没有再说。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温见予很熟悉的光——那是乱世里活久了的人才会有的光,带着担忧和小心翼翼地藏着的信任。
温见予从虎子家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她没有再去别家,背着药篓,沿着土路往回走。走到村口时,她停了一下,朝官道的方向望了一眼。路上空空荡荡的,没有马车,没有黑衣人,只有风吹过枯草时发出的沙沙声。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朝着巫山的方向走去。
走到山脚时,天已经开始暗了。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石阶上,穿着靛蓝色的衣裳,赤足,手里没有端灯——灯在山上,隔着九十九级石阶,光从雾里透出来,落在那个人肩头,像是给她披了一层薄薄的霜。
温见予看着那个人,站着没有动。
谢疏泠也没有动。她低头望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像两口蓄满了月光的井。
“你下来接我?”温见予问。
“下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今天有没有被人按着手腕。”
温见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得眼睛都湿了。她走上石阶,走到谢疏泠面前,伸出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没有被按。今天很太平。”
“那就好。”
“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你手比上次还凉。”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慢慢收拢了手指,和她十指交握。
“走吧。”她说,“回去煮粥。”
“今天能多放一把野菜吗?”
“多放两把。”
温见予弯起眼睛,握住那只凉凉的手,一步步走上石阶。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魂灯的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长了很久的树,根系早已在地下不知不觉地握住了。
走到竹舍门口时,温见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暮色中的村庄安安静静的,几缕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淡淡的,像是随时会散。
她轻声说了一句:“谢疏泠。”
“嗯。”
“如果有一天,山下的人都没了,你还会守这座山吗?”
谢疏泠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看了很久。
“会。”她说,“但山下的人,不会都没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你在,他们就在。”
温见予转过头看着她。暮色和灯光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可温见予看见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魂灯的反射,是另一种更暖的、更软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升起来的光。
“谢疏泠。”
“嗯。”
“你今晚陪我睡吧。我手腕疼。”
谢疏泠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被布条缠着的手腕。
“你刚才说今天没有被按。”
“那是手。我手腕疼是昨天的事,还没好利索。”
“那你刚才走路怎么没瘸?”
“手腕疼跟腿又没有关系。”
谢疏泠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的手,走进竹舍,把魂灯从案上端起来,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然后她自己在榻沿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躺下。我守着。”
温见予躺下来,面朝着她,把那只缠着布条的手腕伸到她面前。谢疏泠没有接,只是坐在榻沿上,低头看着她,看着魂灯的光在她脸上落下的那些细碎的、跳动的光影。
“温见予。”
“嗯。”
“你以后别去拦车了。”
“那要是还有下一批呢?”
“我去。”
温见予睁大了眼:“你不能——”
“我能。”谢疏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我渡了这么多年魂,修了这么多年墟,不是为了看着你把命搭进去。”
温见予看着她,看着那双墨色的、认真的、不容反驳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
“好。一起去。”
“拉钩。”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温见予的小指,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什么弄断。
“拉钩。”她说。
两个人勾着小指,在魂灯的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银色的光洒在巫山的雪顶上。夜很长,可她们都不急着睡。
就这么勾着手指,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