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杀你。"谢疏泠的声音很平,"他会让我亲手杀你。这样我才会知道,动情的代价是什么。"
竹舍里安静了一瞬。
温见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你到时候会杀我吗?"
"不会。"
"你怎么跟他交代?"
"不交代。"
温见予看着她那副"我根本没打算交代"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弯弯眼的笑,是一种眼睛里有水光、嘴角却往上翘的、带着一点点心酸和很多很多笃定的笑。
"谢疏泠,你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
谢疏泠没有回答。
"你在乎我。你在乎得连墟主都看出来了。"
"……"
"你刚才说'你不能动她'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你自己听见了吗?"
谢疏泠垂下眼。她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抖了。她说了那么多话,每一句都以为自己撑住了,原来有一句,是抖的。
"温见予。"
"嗯。"
"三个月之内,我会想到办法。你信我。"
温见予伸出手,越过魂灯,握住了她的手。
"我信你。"她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三个月之后,你还是没有想出办法——"温见予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你就跑。带着我一起跑。墟境裂了就裂了,亡魂散了就散了,这座山不要了。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煮粥,我采药,过老百姓的日子。"
谢疏泠看着她,看着灯焰在她脸上投下的、跳动的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
"好。"她说,"我答应你。"
温见予的手在灯下慢慢收紧,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那只手还是凉的,可贴着她的那一面,已经暖了。
墟境深处,灵烬站在墟门前,守了整整一夜。
墟主回来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灵烬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墟主的气息——比走的时候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情绪,他分辨不出那个,是一种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之后留下的余韵。
"灵烬。"墟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在。"
"你最近下山了。"
灵烬没有否认。
"见到什么了?"
灵烬沉默了片刻,说:"雪。麻雀。一个叫温见予的人。"
墟主也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她怎么样?"
灵烬想了想,说:"她会埋麻雀。"
墟主没有说话。
灵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句话。他不知道这句话对墟主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当他站在树下,看那只麻雀从动到不动的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不属于墟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不舍"。
他不舍那只麻雀死。他不舍那个账房先生的委屈没有人听。他不舍那个叫温见予的人蹲在雪地里,刨一个坑,把麻雀放进去,用雪盖好。他舍不得这些。
可他不知道,舍不得是什么。
"你变了。"墟主说。
灵烬没有回答。
墟主也没有再问。
黑暗的墟境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站在亘古不变的风里。风里没有雪,没有麻雀,没有蹲在树下埋鸟的人。只有执念,成千上万的执念,在风中飘荡,像无数双没有闭上的眼睛。
灵烬站在风里,忽然想起温见予问他的那句话。
"墟境里也有雪吗?"
他说没有。墟境没有四季,没有雪,没有春天。
可他此刻站在这里,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替这座亘古不变的墟境,下了一场看不见的雪。
很轻,很薄,落在他肩上,不冷。
他甚至觉得,有一点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肩,什么也没有。可他伸手去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地方,好像真的留下了一点点温度。
他握紧拳头,把那个温度攥在掌心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不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