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松开的瞬间，温见予立在原地，静静聆听满山恸哭。她辨出声响源自墟境——是谢疏泠以自损为代价，救下全村性命。山巅一点微弱青白灯火在沉沉暮色里摇摇欲坠，她拔足狂奔上山。膝盖新伤、旧创一齐崩裂渗血，一路越过血泊与槐林，九十九级石阶踉踉跄跄，数次滑倒仍不肯停歇。

竹舍房门敞开，案头魂灯火苗耗损大半，灯身遍布细密裂纹，仿佛转瞬便会碎裂。谢疏泠背靠竹墙闭目静坐，面无半点活色，素白衣襟落满零星血渍，掌心、心口、唇角的伤痕皆是自损所致。

温见予屈膝跪倒，双手捧起她冰凉的脸颊，语声抖颤破碎："疏泠，睁眼看看我。"

睫羽轻颤，谢疏泠缓缓掀眸。往日墨色瞳仁褪作浅褐，只剩一点微弱光亮，望见来人时眼底倏然漾起细碎暖意："一路跑上来，腿不痛？"

"痛。可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微凉指尖细细拭去她脸颊泪痕，动作珍视如抚易碎琉璃："我尚安好。"

"你先前日日等我申时归山，今日逾了时限。"谢疏泠轻声提点。

温见予鼻尖发酸："被溃兵所困，是我失约。往后无论遭遇何等险境，必赶在申时踏上山门。"

少女起身去往厨间。锅中粥饭经反复温凉早已糊底，她剔除焦糊残渣，重新生火淘米。灶火暖光映着泪痕未干的脸颊，烟火缭绕间，一碗新粥很快熬得米油醇厚。

两碗热粥摆上案几。谢疏泠体虚乏力，闭目调息；温见予捧着热粥被烫得吸气，她睁眼叮嘱："放凉再食。不然……日后尝不到我煮的粥。"

话音落，二人齐齐一怔。

素来克制守戒的渡墟人，竟随口许下绵长细碎的烟火约定。谢疏泠耳尖悄然染上薄红。

片刻沉寂后，温见予低声道出噩耗："赵七走了。他是为护我才遭横祸。"

"溃兵四处劫掠屠戮，纵使今日无你，灾祸依旧难避。"谢疏泠温声宽慰，"你留下来，保住了虎子一家与一众乡民。他的亡魂交由我引渡，入墟之后再无苦楚。"

温见予越过案上魂灯，牢牢覆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薄茧与药渍伤痕抵着一片清冷肌肤："多谢你冒死相救。"

谢疏泠没有抽手，任由暖意顺着指尖漫遍浑身寒骨。

"往后遇险，尽管唤我。"

"破戒损寿，你先前说墟境开裂难补。"

"墟境裂痕尚可修补。"她顿了顿，"换你平安，折去年月也值得。"

一句话击溃少女紧绷的心防。积攒整日的悲恸尽数化作热泪滚落，温见予伏在案边失声落泪。谢疏泠默默将魂灯推至她身前，青白灯火裹着暖意笼住哭红的眉眼，灯焰轻轻摇曳，静静陪着人间一场绵长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