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回了竹舍,取出一只木箱,将昨夜温见予睡过的靛色衣衫仔细叠好,同此前留存的野茶、泽兰干叶、零碎布头放在一处。盖好箱盖,她在榻边静坐片刻,又走入厨房。
灶上的粥已经凉透,她重新架火温着。
不知归期,不问安危,她只想等那人回来时,能有一碗热粥果腹。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案前翻开《墟中记》,魂灯青白光芒落在泛黄纸页上。目光落在书卷,心神却早已飘向山下,同那碗热粥一道,静静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一重一轻,一缓一急。
谢疏泠合上书卷,移步开门。
温见予立在雾中,发髻散乱,脸上沾着尘土,嘴角凝着干涸的血痕。她被赵七搀扶着,正是方才报信的猎户。原来赵七并未走远,趁着护院不备,暗中出手击昏一人,拼尽全力将她救了出来。
追兵忌惮巫山迷雾,追到山脚便不敢再上前。
“谢姑娘…… 人我给你送回来了……” 赵七气喘吁吁,将温见予交到她手中,踉跄着退到一旁歇息。
温见予垂着头,不敢对上谢疏泠的目光。
“你没有喊我。” 谢疏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温见予声音细若蚊蚋,“喊救命太过仓促,唤你的名字,又迟迟说不出口。”
谢疏泠沉默良久,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径直拉入竹舍,反手掩上门扉,隔绝山间雾气与外界纷扰。
“坐下。” 她将温见予按在蒲团上,蹲下身撩开裙摆。
小腿的伤口被泥土与血污糊住,看不清深浅。谢疏泠取来清泉细细冲洗,动作沉稳利落,全然不见方才在泉边失态的模样。伤口触水刺痛,温见予下意识吸气,却始终没有躲闪。
“陈禄身后,另有旁人?” 上药包扎时,谢疏泠轻声发问。
“嗯。” 温见予回想片刻,“他行事总在看旁人眼色。那人隐在阴影里,帽檐压得极低,一身锦袍,手指白净纤细,绝非粗鄙下人,腰间玉佩成色名贵,来历定然不简单。”
“看来主事之人,并非陈员外。” 谢疏泠站起身,走到窗前,眸光沉敛。
这座巫山,这处墟境,卷入的人,远比想象中更多。
她转回身,直视温见予:“你怕吗?往后,这趟浑水只会越蹚越深。”
“我本就身在乱世浮沉之中。何况,你也在这里。” 温见予抬眸,眼底坦然又温柔。
谢疏泠未接话,抬手将魂灯挪至榻边矮几,灯火骤亮,将一室光景照得通明。
“今夜你睡我的榻,我守夜打坐。”
“不必,我睡角落就好。地上虽潮,无妨的。”
“腿上有伤,不能受凉。”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温见予躺卧在榻上,被褥与枕间,都萦绕着谢疏泠清浅冷寂的气息,让人莫名心安。伤口隐隐作痛,可周身的暖意,却将不安尽数驱散。
“谢疏泠。” 她轻声唤道。
“我在。”
“你方才可有进食?”
“没有。”
“我就猜到了。灶上还温着粥,你去吃一碗吧。”
“懒得动。”
“我手虽有伤,却还能做事,我去端。”
“安分躺着。”
脚步声响起,谢疏泠走入厨房,片刻后端着粥碗回来。温见予尝了一口,微微蹙眉:“凉了。”
“方才明明温着。”
谢疏泠看了她一眼,转身再次走入厨房。不多时,一碗冒着热气的热粥递到眼前。
温见予低头喝粥,温热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中,鼻尖忽然一酸。眼泪无声滑落,滴落在谢疏泠的手背上。
谢疏泠没有抬手擦拭,也没有闪躲,静静举着勺子。等她情绪稍缓,又舀起一勺,吹凉后递到她唇边。
一碗粥见底,天色彻底沉入黑夜。魂灯微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紧紧相依。
“今日在晒谷场,刀架在身前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温见予哑声开口。
“什么?”
“万幸你没有现身。我怕你出手,墟境又会开裂。”
谢疏泠垂眸,看着手背上早已风干的泪痕,一字一句道:“往后再遇险境,该喊便喊。墟境裂了尚可修补,若是你出事,我无能为力。”
温见予心头一动,弯起唇角:“你这是在说情话?”
“不是。”
“明明就是。”
“并非。”
谢疏泠端起空碗起身,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粥里,我放了糖。”
温见予猛地一怔,低头看向碗底残存的粥汁,伸出舌尖轻舔。
清甜滋味在唇间散开。
谢疏泠素来饮食清淡,粥中从不加糖。这一碗甜粥,是独独为她破例。
她将空碗放在枕边,裹紧被褥,笑意久久凝在脸上。窗外明月破云而出,清辉洒满巫山竹舍。
一夜静谧无声,唯有灶上的汤锅,依旧留着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