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青年身体斜倚着朱漆廊柱,红色衣摆垂落,指尖摩挲着白玉扳指,眼睫不过微颤一瞬。
徐亭容跌跌撞撞跃下的身影掠过余光。裴凌止不紧不慢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说道:“看着倒有些眼熟”
“看着斯文,倒比惊雀儿莽撞。”
“你才刚回来,有什么可眼熟的?”
“这倒也是。”
徐亭容向其他散客打听了一下,刚准备上楼,小二眼尖手快,伸手拦住。
她疑问,说明道:“小二,我找裴世子。”
“姑娘,世子是本店贵客,不便您去见。”
“我有事寻他。”
小二拦着楼梯,寸步不让:“姑娘,要是人人都说有事寻世子,我若个个都放上去,出了事可如何是好?您就体谅体谅小的罢!”
一旁醉得东倒西歪的大汉看了眼徐亭容,打趣道:“哈哈哈哈,哎,我说,这该不会是世子流落在外的红颜知己罢!”
“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跟着起哄:“你就放她上去吧,莫让世子等急了。”
小二仍僵持挡着不让。周围嘈杂声吵得徐亭容头疼,她往上走,小二又伸手拦。
正僵持间,楼上传来一道声音:“让她上来。”
小二抬头一看,是今日随世子同来的人。他说的话,定是世子的意思。
“方才冒犯了。”小二作揖,让开道路。
徐亭容望向楼上,那人又是谁?
“我找世子。”她说明来意。
肖羽目光黏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溢出一声饶有兴味的低笑:“姑娘,你找他做什么?”
“裴凌止。”
就是他了。
肖羽打趣:“你与他什么关系?”
徐亭容微微仰脸,嘴角浮起一抹淡笑,薄如水面浮冰,冷淡道:“与你何干?”
“哎你!”
“肖羽,让她进来。”声音懒洋洋的,从门内传出。
门开。
徐亭容一眼便望见斜倚在桌边的人,是师兄,可又不像。
面前的人神情全然不同于往日那不近人情的模样,头戴金色发冠,簪西域蓝羽,高束着马尾,显出十分的贵气。一身红衣,绣玄金色花纹,整个人懒洋洋的。
“师兄。”
裴凌止抬眼:“你是在叫我?”
徐亭容睫毛轻轻一颤,半晌无言。她又打量了周围,忽然转身,面上泛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怔忪。
裴凌止好整以暇望着眼前女子。
她斜睨肖羽一眼:“你先让他退避。”
肖羽指着自己:“我?”
“嗯。”
肖羽拼命给裴凌止使眼色。裴凌止道:“你先去隔壁厢房等我。”
肖羽欲言又止,好啊,你小子。
“他走了。说吧,有何事?”
“师兄不记得我了?”徐亭容问。
裴凌止望着她:“姑娘,我未曾拜过师。”
言外之意,我压根不认识你。
徐亭容看了眼门口:“他走了,师兄不必再装。”
“什么?”
……
徐亭容耐着性子解释:“师兄,无人能听见了。”
裴凌止笑了:“姑娘,我该如何向你解释‘未曾拜过师’这五个字?”
他端起一杯凉透的苦茶,一饮而尽,直白道:“我不认识你,也不是你的师兄。姑娘,好自为之。”
徐亭容怔在原地。
怎么会?她记得一切,而裴凌止却忘了她?
莫非……这便是生死卷轴生卷与死卷的不同之处?
裴凌止已经走了,她刚踏出醉仙阁,便听见阿萧的声音:“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徐亭容摇摇头,不想答话。
阿萧抬头望了望牌匾,难不成来找裴世子的?
她扶徐亭容上马车:“走吧小姐,该回府了。”
徐亭容仍在思索如何走出卷轴,让裴凌止快点记起她。落在阿萧眼中,却成了一副“郎无情妾有意”的模样。
小姐不懂这些事,她该开导开导才是。
“小姐,别伤心了。”
徐亭容正想着办法,随口:“不伤心,会有法子的。”
阿萧默默叹气:会有法子的……
“夫人,大抵便是这般。”
陈夫人扶了扶额:“你是说,容儿悄悄跑去找裴家世子?”
“奴婢亲眼所见。而且前几日小姐刚一醒,还向奴婢打听过裴世子。”
阿萧说得诚恳。陈夫人若有所思:“你先看好容儿,有事再来禀告。我先同老爷商量商量。”
陈夫人拈起案上的拜帖,指尖碾过纹路上的三个字:撷芳宴。既然容儿想要,想必裴家也会去,倒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徐信刚下朝归家,陈夫人一边替他宽衣,一边将今日之事说与他听。
“老爷。”
“我打算让容儿去撷芳宴好生瞧瞧,以后的事,再说也不迟。”
徐信接过外裳:“夫人这般想,定是为容儿打算好了。”
陈夫人摇头:“未必。今日容儿只见了裴凌止一面,回府后心事重重的模样,想来是不大顺利。”
徐信揽过她:“夫人宽心。明日上朝,我去同裴庄说说。”
陈夫人叹气:“容儿这孩子,怎就悄悄瞧上裴家的人了?”
裴家那小子,混的糊涂,十四在王府夜宴往天师杯里放鼻涕虫,十五闹市纵马踏诗会,十七宫宴舞剑刺灯笼,十八在赌坊对赌赢下一座城,在玉京是出了名的狂浪,妥妥一个混世魔王。偏偏又生了副好皮囊,恐日后身旁不知多少莺莺燕燕。
徐信笑道:“让她去罢,孩子大了,也该多出去走走看看。”
“你还笑!容儿自幼被我们娇宠着长大,日后嫁人受欺负,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普天之下,谁敢欺我徐信的女儿?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争个一二。”
他揽紧夫人:“好了,莫担心了。容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正常。”
“你也说的是这几日,保不齐她以后就看上别人或者谁瞧不上呢?”
陈夫人:“你倒是宽心。”
第二日朝食,陈夫人给徐亭容夹菜,顺口提起昨晚的安排:“容儿,娘有话与你说。”
徐亭容抬头,初时唤“母亲”尚不习惯,如今已顺口了许多:“母亲有何吩咐?”
“月底是一年一度的撷芳宴。往年你都没去过,想来也闷坏了。今年娘替你接了帖子,去玩玩吧。”
徐亭容听完轻声应道:“嗯。”
母亲既想让她去,那便去。
她脑中并无撷芳宴的记忆,膳后回到自己屋中,便唤来阿萧:“阿萧,你与我说说撷芳宴,莫要给太尉府丢了脸面。”
阿萧低头细细道来:“撷芳宴,是当朝皇帝与孙皇后的相识之地。孙皇后出生自前右相二女,两人在宴上一见如故,互生情愫,那时皇上刚册封太子不久,回去后便向右相求娶孙皇后,成了太子妃。先皇驾崩,皇上继位,孙皇后封后。孙皇后为纪念此番际遇,便定下每年举办一次这场最是适合春日踏青赏花的宴会。”
阿萧接着说:“赴宴的多是年纪相仿的公子小姐,所以……”
所以,这便是场相看宴。
徐亭容微微蹙眉,那岂不是会有很多人。
阿萧察觉她神色不虞,忙道:“不过小姐,听说这次裴世子也会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