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究竟有没有秋天,李舒清不是很清楚。
夏季高温多雨,冬季温和少雨,这座城市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
这些知识早就在李舒清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逝去了。
夏天没完没了地、变幻莫测地下着大雨,这大概是李舒清对这个城市气候最大的认知。
李舒清盼望着夏天,在春天来临的时候,期盼着夏天浓烈的云和灿烂的晚霞。
李舒清期待着冬天,在被酷暑热得大汗淋漓的时候,谁不想一头栽进一个猛烈的冬天。
这座南方小城冬天也不下雪,说是过冬,不过是过着忽冷忽热、变化多端的冬季。
夏天那么长,冬天那么短,一年四季,李舒清有10个月都在期待降温。
秋天快过去了,李舒清才后知后觉有点感受到秋天的存在。
“秋风起,食腊味。”
李舒清准备要吃到的腊味是外婆自己晒的。
晒腊味、做菜干既需要光照,又需要合适的温度。
今年秋天天气特别好,入了秋之后基本也没下过什么雨。
凉下来过,也就凉下来过几天,后面就持续暴晒。
像前些天那样,虽然连着十来天都是晴天,可是气温太高了,也是晒不了腊肉和菜干的。
北风呼呼地吹了几天,蔡月禾闲不住了,抓住秋天的尾巴开始忙碌起来了。
蔡月禾在长宁农贸市场趁墟时买了三十斤猪肉,都是五花肉,当时买的时候就叫猪肉佬帮她切成一条一条的。
回到家之后,她搬出一个大陶盆,那玩意挺重的,李舒清上手帮她拿,第一下差点都没提起来。
蔡月禾用白酒当水擦猪肉,仔仔细细将猪肉涂抹均匀。
薛丽琴在市中心的秋冬也会做这些的,只是那时腌制部分不需要李舒清动手,李舒清只是知道,并且作为辅助听从薛丽琴的安排去做,他对怎么做腊肉一窍不通,也没有探究的欲望。
那时候,他只觉得烦。
薛丽琴会买几十斤的腊肉来晒,也会到批发市场买几十斤白萝卜做萝卜干。
不是每一年的秋冬都是像这几天那样那么干燥晴朗的,可薛丽琴在这方面又格外雷厉风行。
说做就一定要做,说要去做就直接去做了。
哪怕李舒清看过天气预报说过几天下雨,薛丽琴看到晴朗的天气就忍不住做点什么。
洗洗,腌腌。
刨萝卜皮,切萝卜,腌萝卜。
最麻烦其实是晒的那部分。
如果气候合适,那也倒算是能省下大半的功夫。
可惜,薛丽琴迷上晒各种腊肉、腌各种萝卜干那几年,这座小城的秋冬也并不少雨。
天气一晴朗,她就打语音电话叫李舒清把腊肉和萝卜干拎上去天台晒——城里没有太多晒东西的空间,他们村的天台之前倒是开放给居民晒衣服、晒食物。
一大早,要不就是薛丽琴上去,要不就是李舒清上去,又或者是薛丽琴带着李舒清上去,得把那些猪肉、萝卜拿上天台晒。
天色稍微阴沉一点,李舒清就得跟着把那些东西又往下撤。
天色忽阴忽晴,李舒清一天就得上上下下带着那些东西折腾好几趟。
薛丽琴还不总在家,李舒清一个人搬,还要留意着天气听薛丽琴指挥。
那时候李舒清满心就只有烦躁,他根本不爱吃腊肉,也不爱吃萝卜干,搞不懂薛丽琴搞那么多干嘛,直接从市场上买来吃不好吗?
又不是什么很难买到的食材,相反,在市场上买那些食物又方便又快捷,还不用冒着升温、下雨的风险……
李舒清记得薛丽琴有几次晒的腊肉晒得都臭了,但薛丽琴硬说没问题,反正也没扔,最后留在家里冷冻层,吃了一年吃完了。
李舒清看着正在腌制猪肉的外婆,心里没有那么多反感。
不再厌倦劳动,算不算是一种成长?
也或许,比起劳动,李舒清更讨厌的是无意义的劳动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举动。
只要看看天气预报,甚至只要抬眼看看头上那片云,就能知道那样的天气并不适合晒各种食品,可薛丽琴争分夺秒,晒完一批又一批,最后吃不完又送给亲戚朋友。
李舒清那时候只觉得父母没苦硬吃,但有时候,他也会觉得,顺着父母去做一点父母想要做的事情,不也正如他希望父母能支持他想去做的事情一样吗?
他没法理解支持父母,就像父母没法认可支持他一样。
他觉得父母不好,可他也觉得他不好,这种来来回回的拉扯痛苦感折磨着他。
李锦荣,李舒清说不出他有什么特别让他难过、痛苦的行动。
可不行动,就不是一种暴力了吗?
他不行动,不说话,但他在沉默中已经做尽了一切。
李舒清有许多时候想起那些和父母不愉快的经历时,有时他也不懂为什么就吵到了那么激烈的程度。
那些事情又让他伤心、痛苦到那种境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