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秦幼烛看着炉子里的火焰，低声说，“或许他们两个，真的不合适……如此互相折磨，还不如相忘于江湖。”

宋无愿很少见秦幼烛这么悲观，他看着她的侧脸，问：“那你觉得，这样刻骨铭心的感情，他们真的能忘掉吗？”

秦幼烛无力地笑了一下，说：“哪有什么刻骨铭心，只是时间问题。时间够长，什么都能忘掉的。记忆太好，不是好事。学会遗忘，学会放下，才能往前。”

“那你，放下了吗？遗忘了吗？”宋无愿低声，小心翼翼地问。

秦幼烛把目光从炉火上拉回来，和宋无愿对视，愣住了。

“我觉得，在感情里，需要坦诚，可是我看着若淮和陆淮两个人，他们已经够坦诚了，也在竭力为对方考虑，可是他们之间却还是隔着透明的屏障，难道是来自他们的身份？那么爱这种感情能跨越身份，跨越阶级吗？”宋无愿认真地问。

秦幼烛摇头，悲戚地说：“不能。有些身份和阶级，就是跨不过去。不然《梁祝》怎么会是悲剧呢？”

“可是《梁祝》能流传下来，不就是在说，即使阶级无法跨越，也曾经有人努力过，人或许分三六九等，可是在感情上，大家都是平等的。”宋无愿道。

秦幼烛显然并不认同，说：“这只是美好的希冀而已，现实生活里，没人能做到。身份带来的差异，也同样体现在感情上，上位者和下位者之间，感情也是不平等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宋无愿皱起眉头，“因为你曾经的感情？”

秦幼烛脸上浮现出悲苦，沉默了下去。

这时候醒酒汤沸腾起来，秦幼烛回身端了下来，放在一旁，动作有些迟钝，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宋无愿看她愣住原地，上前拿过空碗，刚拿起勺子打算盛汤，秦幼烛突然开口了。

“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是在我十七岁的时候，那个时候我的家族遭遇剧变，那个人把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因为我父亲对他有恩，所以他救了我。我也把他看做我的救命恩人，其实现在想起来，我对他的感情，到底是感激多一些，还是误把感激当成了爱，我也分不清了。”

宋无愿听着，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勺子，问：“然后呢？”

“然后……”秦幼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然后我就成了他见不得光的情人……他权势很大，可是也有掣肘，我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他……我以为感情就是这样的，需要忍耐，需要舍弃很多很多，我也甘之如饴。直到……直到我怀了孩子，可是却没有保住……”

说到这里，一向冷傲如刀剑的秦幼烛默默地落了泪，哽咽着继续：“我好像又死了一次，再醒过来，突然间就什么都看开了。我突然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要求一个什么结果？我的人生该是什么样的？”

宋无愿眼中闪过痛惜，不由得握住了秦幼烛的手掌。

“然后我又走了另一个极端，我变成了一把剑。把自己武装起来，一开始那种所向披靡的感觉，很好。只有我把别人踩在脚下的份，不会再有人来伤害我。可是时间久了，我就真的变成了冷血无情的杀人利刃，我突然开始厌倦这样的自己。”秦幼烛闭上眼睛，实在不愿意回想那段时光。

宋无愿只能无声地握紧了她的手，默默地安慰她。

“再然后你应该听我讲过……我和同为利刃的另一个杀手相爱了，我们从黑暗里逃了出来，我们想去太阳下生活，想远离鲜血和杀戮。但是上天是公平的，我们做了那么多孽，还想放下屠刀过平静生活，简直是天方夜谭。我们被抓到了，我为了活下去，杀了那个爱我的人……”讲述到这里，秦幼烛已经泪流满面。

宋无愿抬手给她擦眼泪，眼神柔软，动作轻柔，然后伸手把她抱在了怀里。

秦幼烛把自己黑暗悲惨的过去敞开，迎来的是宋无愿的怀抱，这是她没想到的。

就在两人在厨房里拥抱，心贴心的时候，陆淮正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欣慰地笑了一下，厨房里的两人显然没发现他的存在。

他满脸羡慕，又带着无边的失落，转身离开了院子。

一出门，迎面就遇上了欢腾的人群，大家带着月神面具，拿着各色各异的花灯，游走在大街上。

陆淮混在人群里，希望这热闹能让他潮湿的心活络一些。

跟着人群走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开口喊他的名字。

陆淮回头，看到了素文素言两兄妹，他们在一个卖月神面具的摊位后边朝着陆淮招手。

陆淮走了过去，看着形形色色的面具，笑了起来，问：“你们这是……摆摊吗？”

素言点点头，笑着拿过一个面具递给了陆淮，说：“陆老师，给你一个，去前面的月桂树下祭拜一下吧，祈愿祛灾，听说很灵验的。”

陆淮接过面具，那是一个银白面具，彩绘着缠绕的月桂祥云，清隽飘逸。

他把面具扣在脸上，露出一双忧郁多情的双眼。

“很奇怪吗？”他放下面具，问。

“和你简直绝配啊。简直月神在世。”素言眼睛亮晶晶地夸赞。

陆淮笑起来，伸手掏钱，“小丫头，真会说话。”

“哎哎哎，别给钱啊，你要给钱我就不高兴了。”素言板着脸，说。

陆淮停下了动作，素文问：“师娘没出来吗？怎么就你一个人？”

陆淮愣了愣，说：“她休息了。”

“那你们继续，祝你们今天盆满钵满。谢谢你们的面具了。”陆淮冲他们摆摆手告辞，朝着月桂树那边走去。

陆淮前脚刚走，素言低头整理了一会儿面具，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抢走了素言手里的月神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