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澜把珍珠从甲板上捧起来，重新用衣摆兜好，往船舱方向走。他一边走一边喊：“欧德船长！我回来了！我找到好多珍珠，大家都有份！”

没人应。

阿澜推开船舱的门，探头往里看。裴晏青跟在他后面，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舱内。

船舱不大，一张长桌固定在中间，两边摆着长凳，桌上放着几只空碗和一把锡壶。靠墙的架子上码着绳圈、油布包和几把工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但没有人。

阿澜走进去，弯腰往长桌底下看了一眼，又跑到舱尾的隔间门口，推开门看了一圈。

“没人。”阿澜站在隔间门口，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困惑，“奇了怪了，平时欧德船长这个点应该在这儿喝酒才对。还有舵手，他总在船尾抽烟袋，我每次回来都能看见他蹲在那儿。”

裴晏青走到长桌旁边，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像是刚被人擦过。他又看了一眼那些碗，碗底是干的，干干净净地扣在桌面上。

“你上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裴晏青问。

阿澜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我出去的时候他们还在，回来就没了，可能下船去岸上了吧？我去甲板上看看。”

他抱着珍珠又跑出去了。

裴晏青和余雎留在船舱里，对视了一眼。余雎走到架子旁边，翻了一下油布包，里面是干粮和淡水的补给，量不多，但够几个人吃几天。他又检查了一下工具，都是日常用的维修家伙，没有异常。

“这些补给都是新的。”余雎说，“水囊里的水没有变质，干粮也没发霉。这艘船确实有人打理过，但打理的人……现在却不在了。”

裴晏青走到舱尾的隔间门口，探头往里看。隔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窄床和一口木箱。床上的毯子叠得方正，木箱的盖子半开着，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物。

两个人回到甲板上时，阿澜正蹲在船头的燕子雕像旁边，把珍珠一颗一颗摆在船舷内侧的窄沿上，排成一排。他摆得很认真，每放一颗就调整一下位置，让珍珠之间的间距差不多。

“船上真的一个人都没有。”阿澜抬起头来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可能是上岸去办事了，过会儿就回来。我先把珍珠摆好，等他们回来吓他们一跳。”

裴晏青站在甲板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船被搁浅在沙石里，头顶上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玻璃，能反射到底下的沙地和贝壳。

远处是沙地延伸出去的平缓坡面，再远一点就是水幕投下的幽蓝色光晕。

四周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人离开船之后在沙地上留下的脚印。这艘船从船头到船尾都是新的，甲板上干干净净，连船缆都是盘好挂在船舷上的，没有解开过的痕迹。

“阿澜。”裴晏青走到他旁边，“你上船来的时候，船上的东西就是这样吗？食物和工具都在，但人不在？”

阿澜点了点头：“嗯，我上来的时候就这样。我还想着他们可能去附近转悠了，就下船去找，找了一圈没找着，又回来等着。等了很久，他们也没回来。我就抱着珍珠去更远的地方找，结果越走越远，就碰到你们了。”

裴晏青看了一眼余雎。余雎站在船尾铜钟旁边，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整艘船，然后微微摇了摇头。他的意思很明确，船上没有搏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更没有东西被翻乱的迹象，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你找他们的时候，”余雎开口，“有没有在船上找到什么纸条或者留下的话？”

阿澜歪着头想了一下：“没有。我翻过船长室那个抽屉，平时欧德船长喜欢把要紧的东西放在里头，我打开看过，里面就几张旧海图，没别的。”

裴晏青在甲板上蹲下来，目光扫过船舷内侧那行“阿澜到此一游”的刻痕。刻痕的木茬子还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刻上去的。阿澜说他刻这个是为了记住船的名字，那说明他在这艘船上待的时间并不长。

“你在这艘船上待了多久？”裴晏青问。

阿澜把最后一颗珍珠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应该没有多久吧。我记得我跟着欧德船长上船，然后船开了一段路，然后我下船去捡珍珠，然后回来就没人了。中间也没过太久，至少我觉得没过太久。”

裴晏青正要再问，余雎忽然从船尾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是一小片折叠的纸，被水汽浸得发软：“从铜钟的底座底下找到的。”

余雎把纸片递给裴晏青：“压在钟座下面，不仔细翻看不到。”

裴晏青接过来展开，纸片很小，是从某本书的空白页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画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船不能等人，别找了。”

裴晏青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抬起头，把纸片递给阿澜：“这是欧德船长的字吗？”

阿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拧起眉头：“是船长的字。他写这个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别找了？”

裴晏青把字递给阿澜：“我不清楚，但是这么看来欧德船长他们估计是知道些什么东西的。”

阿澜看着字，半晌没吭声。

他捏着那张纸片，手指头有点抖。翻来覆去地把纸片看了好几遍，好像多看一眼就能从背面再蹦出几行字来似的。然后他把纸片往甲板上一摔，蹲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们……跑了。”阿澜的声音闷在胳膊里，“欧德船长带着人跑了，应该是嫌我碍事，把我扔在这儿，自己跑了。”

裴晏青蹲到他旁边：“你先别急。这纸上只写了别找了，没写他们跑了。”

“就是跑了！”阿澜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嘴唇抿得紧紧的，“欧德船长那个人，我还不了解吗？有好处的时候他比谁都积极，没好处的时候他比谁溜得都快。他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太笨了，笃定我是找不到珍珠，还不如自己跑，再说……穿上的粮食也不多，不够给弟兄们分的。我下船捡珍珠的时候，他就在收拾东西了，等我回来，人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