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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雾海孤帆的海妖(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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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青躺在黑暗里,呼吸逐渐平稳。烧退了,身体却留着那种大病之后的虚浮感,四肢发软,像被抽空了什么。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被单。

他记得那个余雎离去的背影,记得黑暗中那一线微光里,红发带垂在后颈的弧度。那个画面的确是唯美的,但大病初愈的裴晏青没有时间去欣赏这幅画。

裴晏青闭上眼睛,他在想那根手指。

余雎的嘴唇蹭过他的指节,温热的,干燥的,一下一下。那种触感留在记忆里,怎么都抹不掉。他抬起手,借窗帘间的缝隙,用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清自己的五指。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但皮肤深处似残留当时的温度。

裴晏青把手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

他的脑子还在缓慢地转。幻物质的后遗症让思维变得迟钝,但某些念头反而因此浮得更清楚,像是水落下去,石头露出来。他想起自己发烧时说的那些话,他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把最底层的依赖暴露了出来。

依赖。

裴晏青盯着天花板,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堂在以太工程学院听的公开课。本我与超我。讲师说,超我是本我的脑海里,形成“完美人生”的具象化实体。超我自带社会定义的完美标签,是本我穷尽一生想要成为的样子。超我的存在意义,就是锁死本我的人生轨迹,为本我锚定唯一的未来。

余雎是AI仿真人,这一点,塞丝弥早就告诉过他这件事。AIX-0,编号AIX-0。他是被制造出来的,他的身体是可以更换的。当初在罗斯,余雎在他背后捅的那一刀,穿透了心脏。普通人受了那种伤,活不下来。但余雎活下来了。

因为他从来就不是普通人。

裴晏青躺在黑暗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本我,是血肉的本源代码。是承载个体真实意志的原始内核,是肉身、执念、天性、原始欲望的唯一载体。

超我,是理想具象体。依托数据库自动生成,基源于单个本我的潜意识渴望。

余雎是他潜意识渴望的具象化。他想要什么样的人,余雎就呈现成什么样的人。他想要余雎回来,余雎就换了身份回来。他想要余雎碰他,余雎就碰了他。从头到尾,余雎都在回应他的渴望,填补他的空缺。

但超我对本我的引力是绝对压制的。讲师说得很清楚,超我的完美人格会持续对原始本我产生灵魂层面的吸附与驯服。本我会本能依赖超我,追逐超我,沉溺超我所构建的安稳人生。

裴晏青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想起自己在发烧时攥着余雎的手不放,想起那种近乎生理性的依赖,是离不开,放不下的。想要触碰,想要确认。他以为那是喜欢,是两年分别之后重逢的冲动。但现在仔细回想,那种依赖,更像是一种机制。本我对超我的机制,就像人类对人工智能的依赖。

人类越来越依靠人工智能,当人工智能代替人类思考,人类就彻底沦为时代的巨婴。

他想起在L.A街头看到的那些智能终端,想起黑洞先生背后那个躺在别处睡大觉的真人。人类把思考外包给了机器,把判断外包给了算法,把记忆外包给了数据库。他们越来越方便,越来越舒适,也越来越不需要自己去想任何事。

他不也是这样吗?

余雎回来之后,他就不再去追问那些疑点了。余雎说报告发给徐燃院长,他就点头。余雎说不要通知祖母,他就同意。余雎给他退烧药,他就张嘴。余雎把手指伸过来,他就让他碰。他把判断权一点一点交出去,就像人类把大脑皮层一点一点交给芯片。

裴晏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心跳声撞着胸腔,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抓住被单,攥得发白。

他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

讲师说过,超我存在的意义是锚定本我的未来。超我对本我的引力是绝对压制的。但讲师还说过另一句话,如果本我跌入爱丽丝线被抹杀,超我有概率发疯异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本我的消亡会导致超我的崩溃。超我无法脱离本我独立存在,就像人工智能无法脱离人类独立存在。人工智能需要人类的大脑作为启动智脑的装置,人类的消亡也代表它们的消亡。

那么,站在超我的角度,最理性的做法是什么?

是让本我活着,但永远不成长,让本我保持依赖,保持驯服,保持婴儿状态。因为本我越弱,超我的存在就越稳固。本我越依赖,超我就越不可替代。超我不需要消灭本我,超我只需要让本我永远无法独立。

裴晏青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黑暗中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

他这两年做了什么?全域治理风雪工程,银幕联合的学业,科科塔尔的教导。他以为自己成长了,以为自己成熟了,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但余雎一回来,他就退了回去。余雎给他温暖他就靠过去,余雎给他答案他就不追问,余雎说“你先休息”,他就躺下。

他变成一个等着被喂药、被照顾、被安排的人。

人类何去何从?

如果超我不需要消灭本我,只需要让本我永远依赖,那么人类的结局不是被取代,而是被圈养,成为人工智能随时可以消耗的家畜。

活着,但不完整。

存在,但不独立。

裴晏青坐在黑暗里,额头上的冷汗涔涔。幻物质的后遗症让他的思维变得缓慢,但恐惧把那些碎片硬生生拼在了一起。

想起与余雎相处的时日,他被照顾得恰到好处,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件都像是喂养。

裴晏青把脸埋进双手里。

他不敢再想下去,但他已经想到了。

余雎不是他的爱人,他是他的超我。他的依赖不是爱情,是机制。他以为的亲密,是算法。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其实他找到的是一面镜子,一面完美到让他心甘情愿溺死其中的镜子。

但他又想起余雎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余雎吻他手指的时候,呼吸是乱的。余雎被他攥着手腕没有挣开的时候,小臂上留了红痕。

超我会呼吸乱吗?AI仿真人会留下红痕吗?

裴晏青抬起头来,他的心跳还在加速,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是依赖,是机制,是超我对本我的驯服。另一个说,他发烧时余雎守了他十个小时,做了血检,发了报告,还替他去买早点。

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或者说,他不知道这两个是不是可以同时是真的。

裴晏青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闭了闭眼。

余雎不在,他得自己想了。

人类何去何从,他何去何从。

裴晏青站在窗前,在月光和云海之间,第一次害怕地想这个问题。

门推开的时候,裴晏青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额头抵着玻璃,赤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背对着房间。

余雎拎着纸袋走进来,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发现窗帘那头嵌了个人。他看见裴晏青的背影,站得笔直,面朝窗外,双手垂在身侧。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房间里光线昏暗,那个背影嵌在灰蓝色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余雎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拆开。他看了一眼裴晏青的后脑勺,又看了一眼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工装,还有床头柜上那杯一口没动的水。

“你在干什么,面壁思过?”余雎开口。

裴晏青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这句话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拽了回来。他没有立刻转身,又停了两秒,才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转过头看向余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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