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不长眼睛。
可这一回,长了。
宫里的疫是压住的。掖庭那两个都救活了,新病例从九降到四,宫墙外头还在死人,宫墙里头干净了。
干净的地方,倒在一个接一个地死人。
小殿下,皇后,如今是皇上。
第十二日,新帝高热不退,太医院去了六拨人,六拨人出来都是同一句话:天行。
太后不信。
承华殿那些时日留下的药渣,她命人从灰堆里扒出来,一味一味摊开在黄幔前的长案上。
方子上的,一味不少。
方子以外的,多了一样。
“这药,是谁熬的。”
“回太后,”内侍跪在地上,“小殿下最后一夜,是叶大夫在外间熬的。火是他看的,水是他取的。”
黄幔后头静了很久。
她不信的不是这件事,是这个人。
一个十九岁的江湖大夫,进宫十来日,熬药的时候往里添一样东西——药倒皇孙,药倒皇后,如今连天子也躺下了。
他哪来这滔天的胆子,又究竟图什么?
“去请宗敏。”
……
宗敏进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先看了长案上那一摊药渣,捏起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又用指尖碾开,碾得很慢。
“好像是……是牵机。”
“只有似是而非的答案,本宫叫你来做什么?!”
“是牵机。”
太后没说话。
“江湖上使牵机的,只有一个。”宗敏道。
“熬药的那个,”太后道,“叫叶疏云。”
宗敏的手停在半空。
“叶疏云?”
“你认得?”
“药王谷的二公子,叶润卿的次子,臣当然认得。”宗敏抬起眼,“他今年十九。”
他把手里的渣子抖回案上。
“他九岁那年替药王谷应了金莲教的战帖,中的就是我教里的毒。床上躺了一个月,自己配解药爬起来的。”
太后:“所以呢。”
“所以这样的人,熬一碗药,想添点什么进去,太容易了。”宗敏道,“太医院的人,一辈子也闻不出他添了什么。”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鸩子的徒弟。”
“是关门弟子。”宗敏道,“鸩子那本《毒经》,传给了他。”
黄幔后头没有声音。
太后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这杆秤上,鸩子那一头压得死沉。郭氏是她要鸩子杀的,王氏是她要鸩子构陷的,那些年宫里办不干净的脏事,都是鸩子的手笔。
故而宗敏再有本事,也不过是后来才起势的金莲教,在太后眼里只是个攀附皇恩的后起之秀,成不了气候。
她先入为主地信任鸩子。
可信归信,牵机两个字,到底是从他门里出来的。
“臣……”
“说。”
宗敏低下头:“臣不知道太后与鸩子先生早已相识。若知道,臣早该提一句。”
“提什么。”
“叶疏云。”宗敏道,“臣和他有世仇,除此之外,此人和天门宗关系匪浅,这个节骨眼上到宫里来,目的肯定不单纯。”
宗敏絮絮叨叨添油加醋地说了些江湖之事,黄幔后头静了很久,不知道听了多少,也不知道信了几分。
“召他们来。”良久后,太后吩咐道。
……
第十三日,长秋宫。
叶疏云跪在阶下,鸩子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笼在袖子里。
“叶疏云。”
“臣在。”
“小殿下最后一夜的药,你熬的。”
“是。”
“药里有方子上没有的东西。”
“是。”
“是什么。”
“牵机。”
他答得太快了,直爽得让人意外。
太后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认得这么干脆?”
“臣做了就认。”
旁边的鸩子笑了一声。
“药是我给他的。”
叶疏云猛地抬起头:“师父——”
“牵机是我的东西。”鸩子没看他,“太后要问,问臣。”
“不是。”叶疏云道,“师父不知……”
“一个说是他给的,一个说他做了就认。”太后的声音压下来,“你们师徒两个,先把这话对一对。”
鸩子往前走了半步。
“对什么对。”他道,“我鸩子这辈子没进过任何一派的门槛,也没认过哪一家的礼教。药王谷的规矩,金莲教的规矩,太医院的规矩,跟臣有什么相干。”
“你这是认,还是不认。”
“臣是在回太后,臣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
他抬起头,隔着那道黄幔看过去。
“郭氏那年,太后要她的命,问过臣为什么吗。”
黄幔一动不动。
“太后没问。”鸩子道,“太后只问了一句,干净不干净。”
“臣干净了。这就够了。”
“臣杀人的时候不挑日子,救人的时候也不挑。太后信臣,信的从来不是臣忠心,信的是臣谁的人都不是。”
鸩子嘴角扯了一下。
“一把无主的刀,最趁手。”
殿上静得能听见铜漏的声音。
这番话字字都是真的,真到太后挑不出一处错。
可正因为挑不出错,她才在这一刻明白过来:这个人今日能替她杀郭氏,明日就能替旁人杀她,他连个由头都不必编。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点。
叶疏云跪在阶下,听明白了。
师父这不是在替自己开脱。师父是在说:我要杀人,我自己会杀,用不着拿一个吃奶的孩子做筏子。
如此一来,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叶疏云一个人身上。
鸩子要弃徒自保,还是另有打算,叶疏云不知道,更不知道太后会信鸩子还是信自己,或者,一举两得的方法就是都杀了。
至少,得保住一个人。
叶疏云抬起头:“太后,药是臣熬的,牵机是臣下的。师父从头到尾不知道。”
鸩子:“叶疏云。”
叶疏云没回头。
“臣没有同谋。”他道,“也没有受人指使。”
“那你图什么。”
“臣记恨皇家。”
这四个字落下去,殿上静了一瞬。
“你一个江湖大夫,”太后难免觉得可笑,“记恨皇家?”
叶疏云垂着眼,想了很久。
“臣自小在江湖上走。弘农大水那年,臣在善堂里帮过三个月。”
他顿了顿。
“粥是稀的,一碗粥里数得出几粒米。抢粥的时候踩死过人,踩死了就抬出去,跟抬一捆柴一样。后来起了疫,官府来封棚,说是要烧。烧之前先数人头,还喘气的也算在里头。”
“那些事跟宫里不相干,可赈灾的粮是朝廷发的,治疫的官是朝廷派的。”
叶疏云抬起眼。
“臣当时就想,这天下的事,是从上头烂下来的。”
“所以你要杀皇上。”
“是。”
“杀了他,天下就好了?”
“不好。”
他答得老实。
“臣没想那么多。臣就是想杀。”
黄幔后头没有声音。
太后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撒谎。撒谎的人眼睛会往上抬,会停下来等她的脸色。
叶疏云的眼睛是垂着的,他不等。
可正因为不等,才更假。
一个连由头都编不周全的人,怎么会忽然去弑君——除非他身后有人,替他把别的话都兜住了。
“哀家给你刀,你砍谁都行,你偏要砍皇上。”
太后往前又倾了倾。
“你跟渤海王,认得多久了?”
叶疏云抬起眼:“臣不认得渤海王。”
太后笑了一声。
“拖出去。”她道,“斩。”
殿上静了一瞬。
“慢着。”
鸩子开了口。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脸上那点笑意一点也没了。
“太后,杀了他,太便宜。”
“你说什么。”
“一刀下去,他还算条好汉。”鸩子道,“宫里宫外只会说太后杀了个大夫,杀得干净利落。”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叶疏云身边,低头看了自己徒弟一眼。
“他不是要杀皇上么。他不是跟渤海王有勾连么。”
“那就让渤海王,亲眼看着他死。”
鸩子抬起头。
“这世上最毒的东西在臣手里。臣配一味,让他喝下去。他不死在菜市口,他死在牢里,死在刘沅的眼皮子底下。”
“他要熬,就让他熬。熬到眼睛看不见东西,熬到认不出人,熬到他自己求着死。”
“刘沅在那儿看着,看着一个替他办事的人是怎么死的。看着看着,他自己就绷不住了。”
鸩子的声音很平。
“太后不是要查他跟渤海王有没有勾连么,这是最快的一条路。”
太后泛起阴毒的笑:“毒,你来配。”
“臣这就去。”
“你舍得?”
鸩子停了一下。
他确实停了一下。
“臣有什么舍不得的。”鸩子道,“他往药里下东西的时候,可没想着臣。”
“不必了。”
太后抬了抬手。
“宗敏已经配好了。”
鸩子的脸,第一次在殿上变了。
……
内侍捧了一只黑漆小匣进来,跪着举过头顶。
匣子里是一只青瓷小瓶,瓶口封着蜡。
“给他。”
宗敏双手把瓶子捧起来,往前递了一步,又抬眼去看叶疏云。
“太后,这味药是臣按他的体质配的,天底下独一份。”
“他九岁那年中的毒没断根,血里一直带着。”宗敏道,“旁人喝下去是毒,他喝下去,是他自己的血反过来往心口里走。”
“越扛,走得越快。”
宗敏顿了顿。
“这味药,臣管它叫血逆。”
叶疏云听着,眼皮抬了一下。
“喝。”太后道。
叶疏云跪在那儿,没动。
他想的不是毒。
他想的是刑部大牢第七间。
血逆要是把他送进那道门里头去,那他就还能见凌显扬一面。他要死,也死在那儿。
他伸出手,把那只小瓶拿了过来。
连磕头的规矩都省了,拔了蜡封,仰头就灌了下去。
一声没吭。
鸩子站在旁边,藏在袖里的指头全都攥紧了。
……
青瓷瓶从他手里滑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先是指尖发黑,黑得极快。叶疏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看着一只旁人的手。
然后是喉咙。他咽了一下,咽不下去,喉咙里像有人从里头把路堵死了。
他往前扑,双手撑住金砖,脊背弓起来。
第一口血是从鼻子里淌下来的。血不是红的,是黑的。
鸩子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
“疼么。”
叶疏云没答。
“早干什么去了。”鸩子冷冷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为师见过最难看的。”
叶疏云的手在金砖上抠,抠出五道白印子。
“臣收徒弟,原是想有个人替臣试药。”鸩子道,“你连试药都试不明白。”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那只滚到脚边的青瓷瓶上,碾了一下。
“你在那堆草跟前想过什么,你当臣不知道?”
叶疏云的身子抖了一下,不止因为面前的鸩子极度陌生,每一句让人心寒的话,都不像鸩子会说的。
他像是从未认识过师父此人。
“想杀皇孙的人,自己先让自己毒死了,这也算报应。”
鸩子蹲下去,捏着叶疏云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