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秦昭来送文件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在客厅里走。秦昭进门看到陆岸醒着,凑过来看了一眼。“她今天心情好吗?”沈棠低头看了一眼,“还行。上午叫了她两声,她有反应。”秦昭的表情亮了一下,“她叫什么了?”沈棠摇了摇头,“还不会叫。就是有反应。听到名字会转过来。”秦昭站在婴儿床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沈棠,“老板娘,你们给她取大名了吗?”沈棠点了点头,“陆岸。”秦昭重复了一遍,“陆岸。靠岸的岸?”沈棠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秦昭想了想,“宴清老师上次说了一句——‘她靠岸了’。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秦昭走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沈棠正抱着陆岸站在窗边,年糕蹲在沙发扶手上,团子趴在地毯上,墨墨蹲在窗台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碰到了。
晚上,宴清从棚里回来的时候,陆岸已经睡了。沈棠坐在客厅窗边写稿,年糕趴在她脚边。宴清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今天秦昭说陆岸有反应了。”沈棠放下笔侧过头看着她,“她告诉你秦昭来的事?”宴清点了点头,“她说你叫了陆岸两声,她有反应。”沈棠把稿纸收好放在茶几上,“嗯。她听到名字会转过来。但还不会叫。”
宴清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开口了。“我今天在棚里录了一段东西。”她的声音不高,“录的时候,导演说我在念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变了。我自己听了一下,确实变了。”沈棠看着她,“变了什么?”宴清想了想,“以前读台词的时候,尾音会收得很干净。现在收不干净了。最后几个字会有点拖,像——”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需要太重的比喻,“像有人在我念完之后,还在旁边听着。”
沈棠没有接话。她知道宴清说的那种“有人”是谁。那个人现在就在婴儿床里睡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像一片正在被风吹动的叶子。
宴清从口袋里拿出那支新录音笔放在茶几上。“这一段是给她的。等她长大以后,可以听听她妈妈在她这么大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子。”沈棠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录音笔里传来宴清的声音——今天在棚里录的那段独白,尾音确实比以前拖长了一些,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多转了一圈。沈棠听完之后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茶几上。
“她以后听到这个,会知道她妈妈的声音在有了她之后变了。”沈棠说。宴清看着她,“她会觉得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沈棠想了想,“她自己决定。我只负责录下来。”
那天晚上,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按下录音键,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今天陆岸听到自己的名字有反应了。宴清说她录独白的时候尾音收不干净了,因为有人在旁边听着。陆岸现在在睡觉。年糕在沙发上,团子在地毯上,墨墨在窗台上。明天要带陆岸去打疫苗。”她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
宴清已经躺下来了,侧着身面朝她的方向。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宴清伸出手,从年糕的尾巴下面伸过去,碰了一下沈棠的手指。“你今天叫了她两声。”沈棠点了点头,“嗯。”宴清的手指在她指腹下面停了一下,“你叫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听到了?”“我在厨房。听到了。”
沈棠没有接话。她把手指从宴清的指腹下面抽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宴清的手指落进她的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年糕从两人之间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在沈棠脚边趴下。团子从床脚站起来,走到宴清那边趴下。墨墨从门口走进来,在婴儿床边蹲下。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新的便签条,浅黄色的,叠了两折。她展开看,里面写着:“今天去打疫苗。我陪你去。”沈棠拿着那张便签条走到客厅的时候,宴清已经抱着陆岸在窗边站着了。陆岸醒着,嘴巴张着在发声音,宴清低头看着她,嘴里也在说些什么。年糕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上。团子蹲在沙发扶手上。墨墨蹲在楼梯拐角。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岸的脸上,把她那层薄薄的绒毛照成暖金色。
沈棠走过去站在宴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正发着声音,嘴巴一张一合。沈棠叫了一声,“陆岸。”陆岸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哦”。宴清低头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但她把陆岸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一点,然后侧过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觉得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新的。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潮水慢慢涨上来,知道潮水会退,但退去之后会留下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是一枚贝壳,一粒石子,一片被水冲上来的树叶。沈棠不知道今天潮水会留下什么。但她知道她会把它捡起来,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所有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