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这样谢我?你连我的名讳都不知晓,若我转身离去,刚才的许诺便毫无凭据,转瞬间随风飘散!”
帕里斯久久地凝望她,“因为,您现在看见了我。”
“只是看见?”忒提斯重重询问。
“只是看见。”帕里斯轻轻点头。
“还有什么,能比一粒尘土更不起眼?”年轻的妹妹如此陈述。
醉酒时的灵光一现,终于被忒提斯想起。
“去看看凡人吧,他们会告诉你答案的!”昔日的智慧神笑着对她说。
而这,这就是凡人的答案。
王者尽可以为神灵修建庙宇、举行祭典,他们受神灵青睐,诸神看见了他们。
此刻,忒提斯看见了这个窘迫的牧羊人,可牧羊人终将成为特洛伊的王子。
至于那些比帕里斯更渺小的凡人呢?
他们的困苦,可有谁瞥见?他们的呼声,可有神听闻?
他们亦有渴望。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尊贵的女神,您……”
“我名忒提斯。”
……
几块石头搭成祭坛,坛上焚烧着牛骨和香料,斯巴达的公主正跪在坛前,低声祈祷。
“美貌曾为我招来不幸,使我被雅典人掳走。如今,我到了出嫁的年纪,城中却有传言,勒达的女儿远胜其母,只要是位王者,就能叫她自愿解开腰带!”
“执掌忠贞的神灵啊,如果您真的存在,便听一听这可怜信徒的祈求,我对待我的丈夫,定然是千百倍的忠贞,只求他不因流言,便将种种不公施加我身!”
当真有趣。
忒提斯隐在半空中,静静打量这位公主。
年轻的公主似有察觉,猛然回头。身后是一座喷泉,泉水正汩汩冒出来,喷洒在白色的石像上。
海伦把手支在地上,试图借力站起来,无奈双腿一软,就面向祭坛倒去。
这样也好!失去这张惹祸的脸,父亲和哥哥们再不必为她忧心!
海伦颤抖着合上双眼。
突然,一股温和的力量拉住了她,又包裹住她的双腿,为她去除痛疼。
这等伟力,定是神明在此!
海伦瑟瑟发抖,眼角涌出了泪花,“请问您是哪一位神灵,救下了我这天父的女儿?我要让养父为您筑起圣坛,我要请丈夫为您修建神庙!”
“噗嗤——”忒提斯现出身形,她很高大,海伦只到她的肩膀, “别怕,我是海洋女神忒提斯。你刚才,不是在祈求我的垂怜吗?”
女神的眉眼染上暮色,像是黄昏时的海面,粼粼的波光里,如有千万尾金色的鱼在悠游。
海伦凝视着她,忽然垂下头。晶莹的眼泪一颗颗落下,晕湿了洁白的亚麻长袍。
“女神啊,被雅典人抢夺的时候,我曾呼唤您!”
“被忒修斯羞辱的时候 ,我曾期盼您!”
“如今,您终于来了!”
见到帕里斯时,忒提斯便想起了海伦,故而来到斯巴达。此刻,她端详着海伦,心中实在好奇,这位公主是要责怪她,还是怨恨她呢。
海伦抬手抹去眼泪,望向她的女神:“这全都怪我,祈祷的心不虔诚,以致您不愿降临斯巴达,更不肯让我知晓神圣的名讳!”
忒提斯怔了一下,抛开阿喀琉斯,抛开轻薄的艳名,海伦竟是个很可爱的女子。
忒提斯弯下腰,主动牵住海伦的手,她看到她垂泪的脸,忽然惊觉,这日后要令千帆竞发、城邦倾覆的祸水,现在还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年轻得叫人心碎。
“好姑娘,忠贞不该是妇女的专属。”
涅柔斯的女儿说完这话,忽而想起赫拉,心头一黯。
“真的吗?”海伦瞪大了眼睛。
女神没有回应她。
祭坛的最后一缕白烟,也散了。
斯巴达的公主仰望着忒提斯,小心翼翼地抬起衣袖,然后,一点一点地,为她擦去眼泪。
……
黑夜终于降临,珀琉斯正与他的王后共进晚餐。
乳猪的嫩皮被烤成琥珀色,散发出浓郁的月桂香;无花果、苹果被切成块,撒上雪白的乳酪,再点缀一层葡萄干……
迦勒涅不曾将目光投向它们,她浅浅抿了一口葡萄酒,询问她的丈夫,“波吕多拉呢?”
珀琉斯浑身一僵。
波吕多拉是他和安提戈涅的女儿,安提戈涅自缢之后,他又迎娶了迦勒涅,波吕多拉则被他送到乡下。
迦勒涅浅浅地笑了,像是海面浮起一阵涟漪,这是她结婚后头一回笑。
“我奉神王之命嫁给你,自然要过问你的子嗣。我已把她接回王宫,她毕竟是佛提亚的公主!”
珀琉斯饮下一杯酒,迦勒涅是贤淑的妻子,他一介凡人,能得女神厚爱,实在幸运。
如果她是当年那位女神,那他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丈夫了。
用完餐,珀琉斯再三嘱咐迦勒涅保养身体,便自觉离去。
迦勒涅靠在椅子上,垂下头,温柔地抚摸小腹。
侍者趁机劝说:“如果您生下佛提亚的王子,不妨用冥河水为他洗浴,成就刀枪不入的躯体。忒提斯女神是天后的使者,看在她的份上,冥河女神必然同意。”
迦勒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头,示意侍女噤声。
他是我的孩子,也是凡人珀琉斯的孩子,我爱他,正同大海爱上一朵浪花。
但是我和忒提斯,才是同一片海,怎能为了一朵浪花,去动摇一整片海呢?
她心想。
“就这样吧,我倒要看一看,命运许给他怎样的未来。”
佛提亚的王后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