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王?
孟华允将目光挪到还在跪着的孟显允身上,孟显允纹丝不动,绷紧的背脊让人隔着衣裳都能看到他瘦削的后背。
此时的孟显允仿佛成吉帝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
尖锐的对抗在一瞬间磨成了静默的温驯,孟华允也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
谁都能与父亲拌嘴,但谁能向皇帝争辩。
“毕竟是小侄子,小六又还活着,江左也没出大乱子……”孟清商一脸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表情,他摊开手掌,看向成吉帝,说:
“就像我当年一样——幽禁。”
孟华允吃惊,孟清商依旧笑吟吟,而成吉帝缓步落座于龙椅,下旨:“允。”
孟显允缓慢起身,金砖扭曲地倒映着他的眼眸,藏住了那背后的厌烦疲倦。
“儿臣接旨。”
直到孟显允走出大殿,殿内重新陷入了那令人不安的寂静中。
良久后,成吉帝终于开口,他对孟华允道:“彼方嘉木,得承天佑。”
在孟华允还没意识到是什么时,成吉帝再宣郎喜进殿,吩咐:“六皇子孟华允于国有功,加封为晋王!”
孟华允瞪大了双眼,可成吉帝却没和他解释一星半点,反向他说:“干愣着做什么,得了赏赐还不去与你母妃庆祝?”
孟华允心中欣喜的同时翻涌起一丝五味杂陈的感受,但他只得行礼:
“……儿臣谢过父皇。”
殿里又只剩成吉帝与齐王。
孟清商自先前与孟华允争辩时坐在金砖上后就再也没变过姿势,他手肘抵在膝盖上,抬眼望着自己的兄长,声音轻下来:“大哥,现在你要与我算账吗?”
“朕倒是想与你好好算算,这么多年你可做过一件像样的事?”成吉帝将一封空白的奏折丢到孟清商膝前:“朕懒得去数去念,你自己写!”
孟清商伸手翻了两下,说是自嘲但更似全不在意。
“按皇兄的说法,这一本可写不完。”
“写出来又有什么意思,脏事烂事给别人看,让别人笑话?”
成吉帝:“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会遭后人唾骂,你还去做?!过往的荒唐朕不与你计较,可你在封地待着不安分非要搞出事情来,怪得了谁!”
“怪谁?”孟清商仰头,“怪我不是皇帝呗!”
成吉帝:“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是皇帝!所以做什么都是错的!”
孟清商终于撕下了他一直以来的伪装,撕咬他可敬可恨的长兄:“遭后人唾骂的事你没做过吗?这些年修建的道观星楼背后填了多少人命你比我还清楚!怎么我折腾一下就被揪着不放,不就是因为我只是个闲散王侯!”
孟清商:“你—看—不—惯——!”
成吉帝:“朕看你是贱得慌!”
成吉帝盯着孟清商,一字一句:“朕若是看不惯,在知道你心仪赵氏时,就一杯毒酒送你府上结果了你,而不是遣你去江左继续当你的齐王,让你逍遥快活!”
孟清商:“那是我想要的吗?!”
殿内回响着孟清商的质问,没人能给出答案。
孟清商唾了一口,说:“我孟清商惦念兄长妻妾,不忠不悌,那你呢——”
孟清商扯开恶劣的笑,将秘密赤条条吐露:“你爱慕臣子内眷,算什么,鲜廉寡耻吗?”
孟清商望着成吉帝逐渐铁青的脸,那种报复得逞的快感让他心底生出了难以复刻的满足,道:
“谢京安死了,还有个性格样貌肖她的沈观复,赵令仪死了,我却什么都没有。”
孟清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到底是谁对谁薄情啊,兄长!”
“赵令仪死了,孟显允活着,但他能活,为什么赵令仪不能?”
时隔十数年,孟清商终于有机会向他的兄长问:“我能活,为什么赵令仪不能?!”
成吉帝额间青筋暴起,他抓起桌案上的一叠奏章冲孟清商脑袋砸了下去,奏章边沿砸在孟清商额角、颧骨,立时便红了一大片。
成吉帝:“你是不知道你错在哪,还是故意找个由头来向朕发泄你的怨怼!”
“我哪有做错什么?” 孟清商指着成吉帝,“孟寅商,长兄如父,是你没教好我!”
听到这话,成吉帝手上一顿,静静地看着孟清商。
孟清商也再不说话,仿佛先前丑陋又歇斯底里的人并不是他二人。
殿外大风狂卷,树枝乱舞,沉重如铁珠般的雨迅疾下坠,噼里啪啦,砸得禽鸟无处栖身。
过了好一会儿,孟清商问孟寅商:“你真的不放过我吗?”
孟清商得到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终于,孟清商道:“皇兄,我错了,你原谅我。”
成吉帝还是什么都没说。
待到孟清商离开大殿,外头的雨也停了,唯有凉风吹过窗柩,令人察觉到舒适宜人的秋日正迟迟而来。
郎喜进殿看到成吉帝背手站在镂花窗前听风,一时间摸不准是该上前还是默不作声。
“风雨送人来,”成吉帝手枕窗沿,“风雨催人去。”
郎喜装没听明白,试探开口:“陛下……?”
成吉帝:“今日何时?”
“陛下,今日八月初六了。”
“成吉十四年八月初六……”成吉帝抬眼望天,像要记住今天的日子。
“去与史官说,成吉十四年八月初六——”
“齐王孟清商,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