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六,宜嫁娶。
天刚蒙蒙亮,韦府上下就喧嚣起来。
韦敏由着人梳好发髻穿上大红喜袍,刚穿戴好,韦父也赶来了,满眼疼爱地围着韦敏看了又看,拿过红漆描金托盘上的蹀躞带为她系好。
韦父一脸欣慰,“敏儿快站起来让爹爹仔细瞧瞧。”
韦敏听话地张开双手原地转了个圈,
一眨眼,当年院子里爬树下水乱跑的乖宝就要娶夫了。
敏儿红袍配金冠,与妇君当年来娶自己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冷落,再到如今他养大的敏儿终于成家,韦父眼眶顿时有些发酸。
“我儿今日真真是风流倜傥,娶了夫郎日后便真的长大了。”
“爹爹要流泪妆可就花了,待会儿如何替我迎宾客。”
韦父拿过帕子,戳她额头,“你这张嘴!”
“爹可别戳坏了我这刚梳好的髻,坏了相如何娶回夫郎来。”韦敏摆手笑着后退一步。
韦父破涕为笑,瞪她一眼,“娶了夫郎忘了爹!好好好,赶紧去吧,别误了吉时。”
陆府里同样喧嚣。
陆文玉端坐菱花镜前,乌发如瀑垂落肩头,金梳穿过发丝绾成抛家髻,眉笔描出一弯细眉,朱红口脂在唇上晕染开。
近侍捧出凤冠由陆主甫亲手为他戴上,冠上衔珠垂旒,鸾凤衔珠的纹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再抬眼人已是鸾凤嫁衣披身,鬓影流光,珠翠映面。
陆文玉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想到了什么,抿唇一笑。
“瞧瞧,我孩儿这样子当真美极!未来妇君看了定然喜欢!”陆主甫左瞧右瞧,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
双儿在旁边笑意盈盈地直点头。
“郎君这样子实在好看!”
晏绵也对着铜镜里的自己露出十分满意的笑,他今日早早便起床梳洗,敷了特制的珍珠粉,眼下整张脸莹白清透。
唇上一点朱红,穿一件月白长衫,头上只戴一顶淡雅恬静的白玉冠,发髻却梳得别出心裁,摘了帷帽也能稳而不乱。
晏绵对镜端详半天,眼睛一亮,又别出心裁地簪了几朵开得正盛的石榴花,将人衬得多出几分明艳灵动。
“走罢。”
二人一出房门,便听一阵喧嚣传来,芳草跑到窗前踮脚眺望,“郎君,是迎亲的队伍呢!”
“迎亲?”晏绵也走到窗前眺望。
恰逢送饭的小二走过,笑道:“郎君是刚到京城吧,今日是肃国卿世子与陆中书府上大郎君大婚的日子!听说围观的百姓还有赏钱拿呢!”
“没想到来刚来京城就遇见这么大的热闹,国卿府娶亲,那得多大的阵仗。”芳草心中一阵感慨。
常言道,好男不如嫁好女。
这世上,男儿出生是娘亲赐命,所以贫贱富贵不能忘母,嫁人则是男儿改命,所以是非祸福不能嫌妇。
这陆府的郎君真是命好,娘家有倚仗,嫁的妇君又是如此高门显贵。
晏绵听着他在耳边念叨,想到三娘。如今到了京城,见到三娘就能和她商议将婚事商定下来嫁进门了。
二人到了街上,便见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百姓,远处迎亲的队伍在锣鼓声中走来。
晏绵撩起帏帽,队伍尚远看不清迎亲娘子的面容,只见那人身姿挺拔,一身红袍坐在高头大马上,不看容貌便让人觉得她定是丰神俊朗,晏绵看着忽然想起三娘。
不过片刻他又回过神,垂眼笑着摇摇头。刚要放下帏帽,芳草却一个劲儿摇撼他手臂。
“芳草?”晏绵疑惑。
“郎君!”芳草急得说不出话来,连忙抬手一指。晏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清了来人,整个人如当头棒喝。
迎亲娘子是三娘。
他日思夜想的三娘。
晏绵大脑一片空白,周遭的锣鼓声喝彩声一瞬间安静。
韦敏骑在马上,身着文武袖的大红喜袍,头戴金冠,额前系一条大红玉扣抹额。
姿态落拓潇洒,风流倜傥。
脸上是他无比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
为何?为何娶夫的是三娘?
晏绵觉得呼吸困难,他想不通,闭上眼,又觉得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周遭人声突然又鼎沸起来,叫好声一重接一重,像一柄柄锋利的短刃刺透他的耳膜。
那些欢呼声浪化为讥讽朝他卷来,让他透不过气。
终于,人潮散去。
迎亲队伍已不见踪影。
晏绵还呆呆站在原地,帏帽将他整张脸遮住,看不出表情。
芳草也呆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面纱吹起一角,露出挂着泪珠的下巴。
芳草这才看见,晏绵的衣襟已经被泪水染成深蓝。
“郎君......”
晏绵如梦初醒,身体晃了晃,芳草连忙托住他的手臂。手掌相接,芳草倏地被冰了一下,再一握,掌心却湿漉漉的。
晏绵嘴皮翕动几下,废了几分力气才发出声音:“回去……”
*
国卿府外锣鼓喧天,韦敏翻身下马来到花轿前,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来。
韦敏将红绸递到那只皓白的手下,陆文玉自然也瞧见了那只温厚有力带着薄茧的手掌。
他胸中心脏跳得剧烈,紧紧攥住她递来的红绸,一手持花扇由着人将自己牵进国卿府。
府中热闹非凡,赵鸣玉和孟娆勾肩搭背站在旁边笑。褚元霜和罗仲漪今日是傧相,走在新人两旁迎客唱赞。
陆文玉由韦敏牵着来到厅上。
她红袍金冠走在身侧,言笑之间俱显风流。想到这便是自己将要相伴一生的妇君了,饶是有花扇挡着,陆文玉也还是红了脸。
宾客散去,门口传来动静,韦敏回来了。
陆文玉悄悄抬眼,被韦敏抓个正着。他像被烫到一样收回视线,下一刻女人就到了跟前。
韦敏拿开花扇,一张芙蓉面露出来。
烛光将他映得格外恬静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