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我死都死了,你蹲一辈子大牢也没用。”
沈千彻那双冷淡的眼睛,仿佛总能看透他内心的每一点纠结,“你就对你们间的感情那么不信任,害怕你们之间的关系,露出本来的面貌?”
“你放屁!”
沈千彻说:“如果你对他的感情是真的,这就是个普通的糖丸。吃了以后你还爱他,不就证明我错了吗?到时候你拿着这枚铜钱来找我,我当面给你道歉。”
他看着洛默游移不定的样子,继续当洛默心里的蛔虫,“现在不肯吃,是因为你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了。”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说,“我没想到,比起他不是真心实意地爱你,你更怕自己从头到尾没有真正爱过他。”
心底的窟窿被这么掀开,洛默恨恨看向沈千彻。没想到沈千彻一眼就看透了他最深的恐惧。
如果他对贺亭洲的感情是真的,那哪怕贺亭洲让他上刀山下火海,能让贺亭洲对他多看一眼,那都算值得。
贺亭洲利用他也没关系,他能对贺亭洲有用就是好事。贺亭洲不爱他没关系,他爱贺亭洲就够了。
单恋也好,犯贱也罢,他觉得自己爱得惨烈,不要尊严也是一种勇敢。
但假如他对贺亭洲连感情都不纯了,那真就只是一个卖身换饭的臭婊子,连悲情都失去了资格。
长久以来,享用着嗟来之食,他都是靠给自己的贪恋虚荣镀上一层名为爱的外衣,才得以原谅自己。
那些名牌衣服,宽敞的房间,数不尽的礼物,随叫随到的佣人,只是他爱情的伴生产物。
若他对贺亭洲爱得不够,那是完完全全地本末倒置了。
他的真实,到底是什么?犹豫了很久,洛默还是接过那个蜡丸。
“这东西有忌讳吗?不能和什么一起吃?”
沈千彻早知如此般,若有所思地说:“对常规的食物,倒没有避讳,但吃了这个,你再服用掺了符灰的东西,会忍不住呕吐。吐到胃里一干二净为止。以你吃下的符灰剂量,可以拿它减肥了。”
“那枚铜钱也还有一个用处,它靠近同门的符咒会互相呼应,两者都会发热。我之所以对你身上的东西,知道那么清楚,因为你的咒是我师弟下的。贺家那么大,肯定有地方藏着你看不到的东西。”
洛默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怎么不说我能拿它当暖宝宝?”
“你如果想,也可以。”
回家以后,洛默没换衣服,把手揣到校服口袋里,捏着铜钱,一直巡视着家里的各个角落。
书桌旁边。没反应。衣柜前面。没反应。窗台边上。没反应。卫生间门口。没反应。
就连房前屋后的花房草坪,他都转了一圈,那个铜钱全都平平稳稳地躺在他的掌心,没有任何变化。
质感和一枚普通的旧铜钱一模一样。
他松了一口气,就知道今天那个神棍说的都是无稽之谈,这世上哪有可能操纵人感情的东西。
累到疲乏的洛默,仰面倒在了床上,准备睡个好觉。又想起衣服还没脱,疲惫地支起身。
幸好在他上学以后,因为作息合不上的关系,就和贺亭洲分房了。要不然他带着外面的衣服躺到床上,贺亭洲会不高兴的。
这时候,他在裤子的口袋里感到一阵滚烫。
洛默呆住了。
他在床上寻摸一圈,看看是不是有掉落的暖宝宝。
什么都没找到。
想着这铜钱的表面或许被神棍做过手脚,放过特殊涂料。洛默把头埋到枕头里,准备结束这荒唐的一天。
枕头中间仿佛藏了一块烙铁般,几乎把他的脸灼伤。他心里一惊。
想起家里不知何处潜伏的监控,洛默把头蒙到被子里,打开手机屏幕的光,一点点探察自己的枕头,发现靠近中间的位置最烫。
枕套被他拆掉,没多少异常,那层真丝上的温度立马消失。那问题只能出现在枕芯上。
他揉捏过那团柔软的棉花枕好几次,终于观察到边角处的缝合线附近,有一处的针脚比较奇怪。
那个针脚比其他的针脚密一些,线头的颜色深一些,如果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洛默用指甲卡进那道针脚的缝隙里,扯了两下。线断了。他把手指伸进去,在枕芯的棉花里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扁扁的东西。
抽出来以后,他发现是一张被折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比麻将牌大不了多少。
这就是他感受到的热源,和铜钱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仿若一团燃烧的火。
他将其展开,符纸的边缘被棉花蹭得有些起毛,但上面的朱砂符文还很清楚,笔画弯弯绕绕的,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这已经是证明沈千彻所说之话,绝非空穴来风的证据。
比起被欺瞒后的愤怒,他更多是一种释然。虽然母亲和沈千彻极为可疑,但他心里高悬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再也不用担忧贺亭洲到底看上他什么,为之辗转反侧,惴惴不安。把每一天都当成偷窃来的,随时害怕着什么时候将会失去。
一条没人要的烂命,能被贺亭洲用上,本身已经算一种归宿。只要死得足够戏剧凄美,那就算是死得其所。
他是贺亭洲的爱人,是他的妻子,也是愿意为所爱之人献出一切的人。
痛苦可以演变成浪漫,牺牲可以代表神圣,被利用是他的献身。
与其耻辱地活下去,不如因为爱而死去。至少这样,他还是纯洁无瑕的。
洛默拉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外面飘来花草的芳香,喷淋头在给花草浇水。
如果他现在能一死了之,是不是就能达成贺亭洲的目的。
他在房间里听见了贺亭洲和管家说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纠结。为了掩饰自己知道的事情,他急忙冲过去。
洛默拽拽贺亭洲的衣角,恢复了软绵绵的样子,尽力把这当成寻常的一天,“主人,我困了。”
“那去睡吧。”贺亭洲拍了拍洛默的头。
“我想让你哄我睡嘛,还要抱我上床。”
“多大了,还要抱。”贺亭洲听见洛默的要求,脸色上露出了不多见的为难。把身子微微一侧,唯恐让洛默发现自己手臂的无力。
“有宝宝了嘛。你抱不抱?”洛默不依不饶。
“世逾抱你,也是一样的。”
洛默的神色变得有些黯然:“……嗯。”
贺亭洲一个电话把秦世逾叫了过来。
洛默被秦世逾抱起来的时候,比起早晨被逼上学的时候,听话了许多。
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秦世逾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柔软无骨般缠在人身上。
秦世逾抱着他往卧室方向走,刚走了两步,洛默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等一下。”
秦世逾停下来,低头看他:“怎么了?”
“我想去看一下走廊尽头那幅画。”洛默朝走廊另一端扬了扬下巴,“就是那幅新的,昨天刚挂上去的,我还没仔细看过。”
秦世逾冷着脸,但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他抱着洛默走到那幅画前面,停下来,让洛默能看清楚。那是一幅油画,灰蓝色的底子上画着一片模糊的树林,笔触粗犷,看不出是什么季节。洛默认真地看了几秒钟,歪了歪头,说:“不好看,走吧。”
秦世逾又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洛默又说:“我想去楼下看看那盆兰花。”
“哪盆兰花?”
“客厅那盆,白色的,今天早上新开了两朵。”洛默非常认真地说:“我想看看晚上开新的花没有。”
“别太过份了。”
秦世逾抱着洛默的手臂箍紧了。但依旧勉为其难地抱着洛默下了楼。
走到客厅窗台前,洛默死活不肯从秦世逾怀里下去。秦世逾只能弯下腰,以十分别扭的姿势,让洛默能够到那盆兰花。洛默拨开叶子,认真地数了数,然后抬起头,对秦世逾笑了一下:“这盆兰花不争气,一天了都没新开一朵,到时候让贺亭洲把它刨了。”
秦世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完了?”
“看完了。”洛默把手收回来,重新环住秦世逾的脖子,“走吧,回房间。”
秦世逾直起身,转身往楼梯走。刚迈上两级台阶,洛默又灵光一现般说:“哎,等一下,我想去厨房看看冰箱里有没有荔枝。”
“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有呢。”
“今天早上佣人没采购荔枝,你再给我无理取闹,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那你去看看嘛。”洛默黏黏糊糊地撒娇,“万一有呢,我想吃一颗再睡。”
秦世逾抱着个大活人锻炼臂力。他的路线,又拐了一道,进了厨房。
让洛默暂且自己站一下,他腾出一只手打开冰箱门。冷藏室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蔬菜、鸡蛋、几瓶饮料,没有荔枝。
“你看了,没有。再不回房,今晚就别想睡了。”秦世逾的声音已经带着冰碴了。
“哦。”洛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但那个失望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很快又精神起来,“那看看冷冻室有没有冰淇淋。”
秦世逾飞快地把冷冻的抽屉全部给他拉开,冷冻室里有几盒冰淇淋,两袋速冻水饺,一盒冻虾。
平日里他们吃饭都是厨房新鲜采购现做,但洛默总是要求购买各种零食和速冻的食品,说是换换胃口。
洛默指挥着秦世逾,把冰箱翻箱倒柜地翻了一圈,失望地说:“算了,没有我想吃的香草味,回房间吧。”
“……你别说我还得抱你上楼。”
洛默殷切期盼地看着他。
秦世逾的指节被捏得咯咯响,还是把洛默搂住抱起了。
洛默眨着眼睛看他,表情无辜又乖巧:“谢谢你啊,世逾。”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走到房间里以后,洛默看了一眼被自己藏起来的符纸位置,说出来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秦世逾。”
“嗯?你别告诉我,你又想起什么事。”
“你有没有骗过我?”
秦世逾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随后把他放到床上:“骗你干嘛,你又没什么好骗的。”
“……那你说,贺亭洲骗过我吗?”
“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
秦世逾离开洛默卧室的步伐,比平常快了一点。
在灯关上以后,洛默又蒙上被子,在那个被线头留下的小口处摸了摸。
符咒已经被他取了出来,那处凹陷像一颗心脏被取走之后留下的空腔。
可笑的是,他细思了一番,发现秦世逾说得真是对的。
秦世逾从来没给他做出过什么许诺,贺亭洲连爱都不肯言明。
一切都只是他一个局外人的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