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默被一阵闷闷的咳嗽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了贺亭洲的温热的身体。
支起眯缝的眼睛,他看见贺亭洲侧身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咳嗽轻轻耸动。
“嗯……”洛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看到的东西还有点模糊,“你感冒了?”
贺亭洲捂着自己嘴唇的手变得更为用力,想把咳嗽的声音压下去。
洛默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夜光灯照出床褥上的撒落的几滴暗红。他以为那是自己这几天绘画时蹭到身上的颜料,去摸了摸,结果把手拿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夜灯看清了指尖上那抹湿润,好像是鲜血。
瞌睡一下子全醒了。
贺亭洲一时间极度紧张,无数个念头的借口在他脑中盘旋,在他刚准备说最近吃得太上火了,流鼻血了的时候。
洛默首先扒下自己的内裤看了看,没有血迹,目光再凝重地对准床上的血滴。
“我……”他的声音已经发慌了,“我流产了?”
贺亭洲把即将出口的辩解,和泛到喉间的腥甜,一并吞了下去。
洛默一脸痛惜地望着自己的肚子,双手覆着肚子揉起来,脸色苍白如纸:“怎么会呢……我很小心的。是不是我今天从楼梯上跳下来,把宝宝震坏了,它生气了?”
“我连画画的时候都坐着软垫的……稍微动一下,宝宝就呆不住了。”
说着说着,嘴唇微微颤抖着,泪水在眼眶中酝酿。
“主人,你罚我吧。是我不好。我没有照顾好他……”
贺亭洲感觉自己更想咳出声了,竭力把自己震颤的身体压制住,悄悄用手指把唇边的血渍抹掉。
洛默在那越说越伤心:“对不起主人……我把我们的宝宝弄丢了……”
贺亭洲感觉自己的呼吸略微平稳了,让手心里的暗红不被洛默瞧见,作出镇定的神情,给洛默解释着:“你不知道吗?怀孕初期,有的人会来一次‘假月经’。”
洛默愣住了:“……啊?我怀宝宝了,还有月经啊?”
“医学上叫‘着床出血’。”贺亭洲搜肠刮肚以后,面不改色地说,“你肚子里有男孩,男孩在胚胎期会分泌一种激素,刺激母体子宫内膜轻微脱落。量不大,颜色偏暗,一般持续两三天。”
洛默这次没有全盘听从贺亭洲的,还是疑惑地说:“可是……上次的彩超医生说,我没有子宫。”
贺亭洲完全没有被问住:“是他们的设备有问题,医生经验不够。我后来问过了相关领域的专家。你的体质特殊,胚胎着床的位置,不在子宫腔内,而是在腹腔腹膜上。这种异位妊娠在医学上极其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胚胎在发育过程中会刺激周围组织形成一层类似子宫内膜的膜状结构,照样会脱落出血。”
他的神情严肃而认真,没有一丝作伪的意思。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让你按时做检查的原因。异位妊娠的风险比正常妊娠高得多,任何状况都不能掉以轻心。下次再有出血,不管量多量少,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能自己瞒着。”贺亭洲的手已经按在了洛默的肚子上,似乎真在检查里面孩子的动静。
洛默半夜醒来晕晕乎乎的脑子,已经被贺亭洲的带着专业术语的一通输出弄得不能转动了。一听贺亭洲说没有流产,他给自己安下了心。
只要贺亭洲能认,孩子就永远是真的。
“……真的?”他最终只挤出了这两个字。
贺亭洲把洛默按回被窝里,替他掖了掖被角,顺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我去给你倒杯红糖水,假月经也是月经,期间不能着凉。”
离开房间门口时,他真像一个担忧妻子身体的好丈夫那样,对洛默叮嘱:“明天我让厨房给你炖个红枣汤,补补血。”
洛默躺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圆圆的,不舍地看着贺亭洲离去的背影,想着为宝宝打算,问道:“我……要不要打保胎针。”
“不用。”贺亭洲斩钉截铁地说:“你现在情况稳定,不需要打保胎针。那些针剂都是激素类的,打多了反而对胚胎发育不好。”
“那……要是再出血呢?”
“我就带你换个好医院,再去查查宝宝的胎心影像。如果我不在家,世逾也会送你去,我已经跟妇产科主任打过招呼了,你的病历他们都有存档。”
贺亭洲把洛默哄到终于肯闭上眼睛睡了以后,在床边又站了片刻,确认洛默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用尽最后的力气,步入走廊的卫生间。
又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块混着唾液挂在排水口边缘。
摸黑拧开水龙头,让水流把他唇中逸散出来的红丝冲洗干净。
等身体稍微恢复些,他才打开灯。理了理衣领,挺直了腰背,整理好仪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最后看了一眼,只有面色苍白了些,他确认看不出任何破绽之后,才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经过卧室门口时,他的脚步在那里停留。听到里面传来洛默翻身的动静和一声含糊的呓语,似乎是“宝宝”两个字。
接着往厨房走去。
红糖水的味道很快飘了出来,甜腻腻地弥漫在走廊里。
贺亭洲在床边坐下,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把洛默连人带被子往上捞了捞,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来,趁热喝了。不喝会痛经。”
符灰融化在红色粘稠的液体里,看不出任何痕迹。这次的溶剂没选乳白色的牛奶,因为他往里面加入了一些自己的鲜血。
洛默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乖乖地伸出手去接。贺亭洲没有把杯子递给他,反而往回收了收,避开了洛默的手。
“我喂你。”
洛默愣了一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小声说:“我自己可以喝……”
“你现在是两个人,能少动就少动。”
贺亭洲把杯子凑到洛默嘴边,倾斜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洛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张了嘴,小口小口地喝着。红糖水温度刚好,甜味在舌尖化开,一股暖意流淌进胃里。
喝了几口之后,洛默不肯配合了,暗暗看向贺亭洲,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真像一个患了疑心病的孕妇一样问着:“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宝宝吗?”
贺亭洲缄默了一会儿。
他又把杯子往洛默嘴边送了送,示意继续喝,做一个逼人饮下鲜血的吸血鬼。
洛默顺从地又喝了两口,但眼睛一直盯着贺亭洲,不肯移开,分明是在等一个答案。
“不是。”贺亭洲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是因为你才留着这个宝宝的。你已经给他们起好名字了,我不想让你失望。”
洛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有星星掉进了眼眶里。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甜蜜的滋味从味蕾泛进了他的心里。他乖巧地一口一口地把剩下的红糖水喝完了,连杯底的糖渣都没有剩下。
“睡吧。”盯着那杯液体全部进了洛默的肚子,贺亭洲说。他的手掌覆在洛默的眼睛上,遮住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掌心传来睫毛轻轻扫过的痒意。
洛默往他身边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晚安”,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贺亭洲坐在床边,手掌还覆在洛默的眼睛上,好像这样就可以永远把洛默蒙蔽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暗处,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晦暗不明。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傻瓜。
在睡懒觉的早上,洛默被秦世逾从被窝里拽起来了。
窗帘被一把拉开,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洛默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整个人往被子里缩。
秦世逾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条校服裤,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起来,换衣服,今天你还要上课。”
洛默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哼哼唧唧地说:“我今天不舒服……”
秦世逾继续把校服上衣扔给他。
被子蠕动了一下,洛默懒洋洋地说:“怀孕的时候,我先不去学校了。”
“谁定的规矩?外面那么多大肚子的孕妇还在出门。”秦世逾已经习惯顺着洛默的怀孕假设说话了,把洛默的被子强行掀开。
洛默坐起来,抱着被子,脸色很臭。他把衣服拎起来看了一眼,又丢回床上,低声嘟囔:“怀孕当然需要静养。贺亭洲说了,我情况特殊,不能累着,得好好保胎。学校楼梯那么多,食堂那么挤,万一谁撞我一下,宝宝出了事怎么办?”
秦世逾站在床边,冷冷看着他。
洛默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语气更软了些,拽了拽秦世逾的衣角:“我在家待着就好。你养我,贺亭洲也养我,我不用上学。我就在家养宝宝,当你们的乖……”
“你打算当多久。”秦世逾打断他。
洛默被问住了。
“起码十个月吧。生完还要继续备孕。贺亭洲想让我二十岁以前生三胎呢。”他说得理直气壮。
“生完呢?”秦世逾看向洛默睡觉时候取出来的枕头。
“生完……接着养啊。”洛默看秦世逾没那么好应付,继续开动自己的脑筋,“宝宝那么小,离不开妈妈的。我要喂奶,哄睡,换尿布。哪来的时间去上学?”
秦世逾毫不退让,把洛默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贺亭洲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说你怀孕了你就天天躺着,他说你需要静养你就连房门都不出。再这么呆下去,不用等孩子生下来,你自己就先废了。”
洛默还想找不上学的理由:“我就是……怕出什么意外……”
秦世逾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和洛默平视,“你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正常人的日子怎么过,你就怎么过。肚子里的东西——”看到洛默顿时不愿意的神情,他临时改口道,“孩子,不会因为你走几步路就掉了。”
洛默抵死挣扎:“可是贺亭洲说……”
“你说养胎,其实就是在房间里躺着,刷手机,等别人给你端饭。一个月,两个月,你越来越不想出门,逐渐觉得外面的世界和你没关系。到那时候,你连自己都养不了,拿什么养宝宝?”
秦世逾把校服重新拿起来塞进洛默手里,“去洗脸换衣服。我在楼下等你,十分钟。超时我就上来帮你换。”
洛默把被子往床下一踢,露出身上的红痕,把那些痕迹当成有凭有据的控诉,赌气地对秦世逾说:“你就是不想养我。你们都不想养我。男人都是大猪蹄子,玩完了就不认账了。你明明也碰过我了,还在这里对我凶。”
说完就把校服揉成一团,扔到墙角,那团衣服成了他的撒气桶。
秦世逾没有为洛默的无理取闹而变得宽容,只丢下一句话:“你不能继续在家里这么呆着了。”
洛默见秦世逾软硬不吃,只能勉强退让:“那今天放学……你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