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说话之人当即喜笑颜开：“正好，这儿架着一架木梯，咱们快爬上去，我还盼着回驿站补觉呢。”

一听这话，周福善感觉夜风都瞬间凝固了，浑身的汗毛尽数竖起。屋顶空间狭小，四周无任何遮掩，只要对方再往上几步，便能一眼窥见蜷缩在这里的她。

她屏息敛气，心脏狂跳不已。太阳穴突突狂跳，胀痛得脑颅发疼。可无法抬手，只得闭紧眼睛，咬牙强撑，默默祈求老天能够躲过这一关。

就在黑衣男子抬脚踩上木梯，指尖刚搭上梯沿，稳稳攀上两阶的刹那，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小腿。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

“行了。别爬了。”低沉的声音在暗巷中响起，像石子落入深潭，“上面的瓦片松了，踩踏了落下来会摔得不轻。”

梯上之人闻言，转头质疑：“你怎么知道？”

那人抱臂于胸前，稍稍迟疑了片刻回：“提前蹲过点。”

黑衣男子话语一噎：“……”

“你存心耍我呢，那怎么走？”男子问。

另一人侧身，抬手指了指拐角尽头方向：“那里，矮墙。”

黑衣男子见状，轻啧一声：“行行行……新鞋今日在劫难逃嘛。”嘟囔着抱怨几句，乖乖退了下来。

对方忽又开口，语调平平：“小心些，莫把梯子踩坏了。”

黑衣男子稳稳跳到地面，双手轻拍了拍掌心的灰尘，云淡风轻地道：“一架破木梯而已，摇摇晃晃的，烂了就烂了呗，反正又没别人要用。”

岂料对方冷声接口：“你怎么知道这架木梯不会有旁人来用？”

话落，他旋过身，沉声嘱咐：“走路稳妥些，留心脚下，别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黑衣男子还愣在原地，硬是没听懂同伴话中深意，紧随其后跟上。两人悠悠朝着拐角处的矮墙走去，脚步声渐次远去。

直到耳边彻底听不见二人的动静，周遭重归死寂，周福善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霎时松懈下来。

她手臂力道一泄，顺势仰躺在屋瓦之上，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湿透。

缓了好半晌，周福善颤抖着撑住瓦片，才缓缓地，一寸寸地挪动身子，赶紧从屋顶上爬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好在及时伸手，才死死扶住墙沿稳住了自己。

巷子里彻底什么也看不见了。原本的房檐下的几盏风灯和灯笼也巧合地尽数熄灭了。

周福善无奈摸黑往前走了两步，脚尖突然踢到了一坨软塌塌的东西。她浑身一僵，整个人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卡在了喉咙里。

远处闹市的花灯和人声隔了好几重墙传过来，闷得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犄角旮旯。

片刻过去。脚下那团物事依旧纹丝不动，既没有知觉，也无半点声响。周福善浑身发颤，缓缓抬起腿再试探着轻轻动了动，脚尖微微拨了一下，耳畔响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干粮碎屑或粗麻布在互相摩擦。

原来是麻袋。

周福善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轻拍了拍胸脯，暗骂自己太过草木皆兵。原不过是一包麻袋罢了，竟这般小题大做。她身子贴紧墙壁，尽量避开那团物事，缓步向前挪行。

摸黑挨到前方拐角，方才敢加快脚步，一心只想尽快离开这阴森暗巷，奔往巷口那片有灯火、有人声的去处。

待到四周没再听见任何动静，倚在墙角的那名男子，吹亮手中火折。

一点火苗稳稳跃出，昏黄光晕铺开，照见满地杂物，也照见前方十步之外横躺的尸身。

方才周福善只听得行凶之人脚步声远去，便以为凶徒已然离开。实则不然，她不知道的是，有一人自始至终从未走远。

就隐在距她不过十步的沉沉黑暗之中，将她的动静听在耳里。

待那点细碎足音消失在拐角，确认已安然走向外巷，男子这才燃起火折。跃动的火光映出遍地乱象，他只略略一瞥，便旋过身，步履从容地往相反方向走远。

鼠自匿于幽隅，不知猫已静观其奔。

周福善踉跄疾奔，直到落入闹市的人堆里，方才弯腰伏膝，止不住地大口喘气。

外面灯如白昼，游人的笑语扑面涌来。在一片锣鼓声喧中，周福善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驻足喘息。方才暗巷里的惊悚一幕幕涌上心头，那两名黑衣人离去前的低语，字字清晰地砸在耳畔。

“你怎么知道这破木梯不会有旁人用。”

……难道，他们已经发现她了吗？

周福善心中暗自揣测。可稍一转念，又立刻将这个念头推翻——绝无可能。

那二人行事狠厉，阿一等三个泼皮便是前车之鉴，当时她伏在屋瓦之上看得一清二楚。就连那提灯人左手虎口的伤疤，都被她看得真切。

倘若当真察觉到她的踪迹，以他们的狠厉，断不会这般轻易放过自己。

“小娘子让让！”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喊了两声，周福善才猛地回神侧身避让，脸上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

她呆呆转身往后走，眉眼间早已没有半分市井佳节的热闹鲜活，只剩沉沉覆着的一层淡漠疏离。

上元良宵，凉州通城灯火流转，一片升平。唯独于她，这一夜竟是诡秘难测，惊心动魄。

周福善真不敢想，稍稍行差踏错一步，自己是否就会像阿一三人一样，再也离不开那条暗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