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Du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SoDu小说网 > 关山一枝春 > 第18章 伯乐

第18章 伯乐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张澹川还要再劝,却看见少年缓缓俯下身,稳当地拾起了那把短刀。

他屈膝蹲下身,将方才已经缓过气来的公鸡拢到怀里,指尖轻轻拂过蓬松翎羽。鸡温顺地蜷缩着身子,仿佛依旧贪恋先前衣襟里暖融融的温暖。

下一瞬,少年调转刀柄,将冰冷刀刃直直贴住鸡脖颈。

张澹川沉默,神情微涩。

一声短促闷响过后,少年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旷野一时寂静无声。少年直起身,掌中已空空如也。那只公鸡横卧在雪地之上,鸡爪最后抽搐数下,便彻底僵住不再动弹。温热鲜血缓缓渗入皑皑白雪里,洇开一小片殷红。

校尉盯着他看了三息,语气忽然轻和了许多:“下手倒利索,没眨眼睛。”

少年面无表情,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两分:“您说的是。心软的人上不了战场。”

他说完把短刀在雪地里蹭了两下,擦干净血迹,起身双手递还校尉。

张澹川盯着那双递刀的手,手背还沾着殷红的血渍往下淌,指节却一点没抖。

校尉接过刀,又多看了少年一眼,才转身走了。走出去七八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等会儿操练,别迟了。”

棉布军靴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远了。

张澹川站着没动,他看着少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血痕。是方才下刀时,鸡爪最后挣动那一下挠的,少年却没躲开。

“……疼不疼?”张澹川问。

少年摇了摇头,蹲下去,将那只鸡捡了起来捧在手里。

鸡身尚有余温,脖脖无力垂落,鲜血点点滴落,渗进纯白的素雪之间。

“老伯,”少年开口,嗓子有点哑,“伙房那口大锅,炖汤的话……能分我一碗吗?”

张澹川鼻头一酸,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承诺说:“能。老子亲自给你盛。拿海碗盛。”

少年紧抿双唇,没再说话,双手托着死鸡,转身朝伙房走去。身形瞧着比来时略显佝偻,可脚下步履,反倒格外诚实笃实。

没过多时,夜色沉沉,急促的号角准点划破寂静长空。

张澹川独自站在墙角,双手揣进长袖,垂眸望着脚下地面,兀自出神。方才那一小片沾着殷红印记的积雪,早已被他反复蹭动,揉成一团浅粉色的雪絮。

下一刻,少年闻声从伙房走出来,随手擦掉掌心沾染的水渍,掖了掖衣襟,脚步匆匆打算赶往校场。却被张澹川从身后叫住:“等等!你叫啥?等会儿我碰见伙夫,也好提一句认得你。”

少年脚步一顿,稍稍回头,语速利落抛下一句:“连溪!”

话音落下,便头也不回融进往来奔走的兵士当中。

张澹川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皱着眉暗自嘀咕:“怜惜?还是连西?”他咂咂嘴,“这名字起的倒是斯文。父母多半是识字的。”

他负手慢悠悠往前踱步,连声叹息:“可惜了,本该寒窗苦读的子弟落得个执刀从戎,个头又小,性子又软……倘若给家中爹娘知道,不知得多揪心。”

说罢不住摇头,满心感慨。

行伍半生,见得可怜人多了,可唯独这个闷不坑声的孩子,竟会让他生出如此重的恻隐之心。

那日军中恰逢休沐,将士们难得清闲,尽数窝在营帐内避寒取暖。

午后,张澹川掀开棉帘朝外一望,天地间落满白雪,四下荒径寂寂,不见半分人影。他搓着冻得冰凉的掌心,正要打个哈欠,恰好看见连溪从营外缓步走回。

张澹川心头一动,连忙扬声唤住人:“天寒地冻的,你不在帐内好好休息,咋的还擅自出营了?”

连溪闻声驻足,侧过身子淡淡应答:“早已禀明上头告过假的,只是出外随意走走。”寥寥数语,他便打算转身回帐,刚迈出一步,忽然顿住身形,抬手死死按住肩背,眉峰蹙起,疼得低嘶了一声。

张澹川见状快步上前,顺手撩开他的衣襟,顺着脖颈往内侧看去,只见大片瘀青一路延伸至背部。

“挨了荆条?”张澹川松开手,语气稀松平常,仿若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军中律法森严,将士但凡稍有差池,轻则施以杖罚、荆条,重则鞭刑,枭首示众。

张澹川今早才听闻消息,昨夜营里有两名兵士因争抢私人物大打出手,事后被将帅下令各责了十荆条,此刻瞧着连溪身上的伤势,想来他便是其中一名勇士了。

下一瞬,张澹川不由分说,拽着连溪的袖口就往个人营帐里带。到底是营中的老资历,独享一方天地别提多自在,哪用得着跟一众汗味脚味混杂的糙汉挤大通铺,属实惬意。

连溪掀开棉帘,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草药气息,各色干草药随意堆放着,营帐正中摆着炭火暖盆,细碎火星时不时噼啪炸开,和外面的严寒仿若两方天地。

张澹川随口招呼一声,让他脱了上衫到床榻躺着,自己则蹲到炭盆边,在袖中摸出一小罐药膏,凑近炭火烘烤。

待张澹川拿着药膏回头一瞧,哭笑不得:“嘿,傻小子,搁这儿装傻呢?不上药难道等着瘀青自己消?赶紧把上衣脱了。”

连溪听了,才略显局促地一件件褪去上身衣衫,露出后背连片青紫的伤痕。

张澹川拿着温热的药膏,指尖蘸了厚厚一层,小心翼翼避开肿得最厉害的地方,轻轻揉按在连溪后背连片的瘀青上。

药膏触到伤处,连溪肌肉猛地一绷,闷哼了一声,脊背下意识僵住。

“忍着点,揉开瘀血才好得快。”张澹川手上力道放缓,一边慢慢摩挲,一边闲话旧事,“我记着你上回惹事,被罚去马厩清扫半个月,天天跟马粪草料打交道,一身臊味好几天散不掉。怎么记性这么差,消停日子没过几天,昨夜又跟人动起手来了?”

连溪埋着头,胳膊抵着膝盖,一时沉默。

军营之中,兵士彼此心存嫌隙本是常事。他向来事事谨小慎微,处处刻意退让,尽量避开一切纷争,可偏偏不知缘由,总是成了旁人刻意针对的靶子。

张澹川没注意别的,口中絮絮念叨:“早前校场演射那天,是不是同营的人故意扰你视线?才害得脱靶拿了个末等,主将见状动怒,二话不说就罚了你。”

话音刚落,连溪便轻轻出声打断。嗓音沉闷,带着几分无处诉说的委屈:“不是我主动挑事。”

“不是你挑事还能打成这样?”张澹川挑眉,手上依旧有条不紊地涂抹药膏。自打上次见着连溪杀鸡的模样,他心里便已然看透了几分:

这少年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与狠气,为人本心却十分良善,但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遇事绝不会一味退让姑息。

“同屋那人偷了我的长命琐。”

连溪声音沉了几分,手指无意识攥紧裤腿,“那是家里人留给我的念想,我夜里发觉东西不见了,当场就找对方讨要。对方非但不认,还先动手推搡我,争执起来才扭打在一处。到头来将帅不问缘由,两边各抽了十荆条,平白挨了这顿罚。”

张澹川闻言手上一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军营里向来如此,聚众斗殴一概同罚,哪有空细细盘问前因后果。吃亏就吃亏在动手上头,有理也说不清。你就庆幸这次只抽了两下荆条,没打屁股,那长命琐最后找回来了?”他问。

后背阵阵酸胀刺痛袭来,连溪微微喘了口气:“抢回来了,锁倒是没弄坏。只是白白挨了一顿荆条,上头罚我去杂马堆饲喂新挑出来的野马,说看我日后表现,酌情免去苦役。”

张澹川无奈摇了摇头,继续细细给余下瘀青上药:“你这运气实在太差。杂马堆那群野马性子烈得要命,其中好几匹刚死了原先的主人,脾气都厉害着,往后有的熬了。”

他随口提醒:“军营鱼龙混杂,什么贪心小人都有,往后遇事沉住气,别一时冲动就拳脚相向。真丢了物件大可禀报长官,凭着道理讨要,何苦硬碰硬白白受罪。”

连溪抱着双膝,没有接话。

张澹川指尖触到单薄嶙峋的脊骨,无声叹了口气,手上动作放得更轻,随口搭话:“你老家在哪?听你口音带着南腔,名字又斯文秀气,怕是从江浙那边来的?”

谈及南方故土,他手上慢悠悠揉着药膏,话匣子顺势打开,飘飘絮谈起过往旧事:“说起江浙,我倒想起前朝那场奇灾,盛夏六月竟漫天飘雪,一连落了三十几天,天寒地冻的死了不少人,到头来也成了王朝覆灭的一桩祸事。我从前在老家从没见过雪,自打戍守河西,一晃足足三十年,年年看雪,早看得腻味了。”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沉寂,久久没有回音。

张澹川手上动作忽顿,抬眼观察连溪神色,暗自犯嘀咕,难不成是自己方才口无遮拦,戳到人痛处了?

定睛一瞧,果然不假。少年眉宇间拢着一层淡淡的怅然愁怨,眼尾悄悄泛起了红。

可偏偏这种时候,张澹川非但未没有连忙圆话,心底反倒升起几分异样的情愫。

原来是会哭的。

难得还有几分会像个孩子。

自与连溪日渐熟络起来,张澹川便发现连溪透着股过分的早熟自持,待人处事总隔着一层疏离感。往日挨长官训斥、受苦役罚型,任凭皮肉再疼,面子再僵,他仍旧面不改色,半点不露怯。

谁知自己今日只是随口聊起两句闲话,就轻而易举将他惹哭。

张澹川手上动作一顿,心思已然飘远。暗自思忖该如何宽慰这年仅十三,却远异于寻常孩童的少年。谁知连溪随手扯过一旁衣衫,草草往身上一裹,便要径直踏出营帐。

“诶,站住!药还没上好呢,急着去哪儿?”张澹川扬声喊住他。

连溪拢紧身上单薄的衣裳,掀开棉帘一角,得见茫茫雪色,脚步稍稍一顿。他侧过半边头颅,声音清冷淡漠:“医官,你猜错了。我的家乡不在江南,是靖安伯当年率兵平定叛乱的南中。”

他顿了顿,望向帐外一角的漫天飞雪,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我素来最厌下雪天。故土常年温热,是一年四季都不会落雪的地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