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字从仿佛被设定好默认格式的机器人嘴里说出来，陆念礼的固执有几分都是来自自己的女儿，时老爷子沉默。
陆念礼走后，时婉从隔壁走出来。走到陆念礼坐过的位置，给父亲添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小念不是那样绝情的孩子，如果不是那个孩子……对他打击太大了，父亲你记得当时波妞死的时候吧。”
“情深不寿，过于长情不是个好事。三年了，他还是不肯罢手，怄气、父子相斗必然是两败俱伤。到最后，白白让人看了笑话捡了便宜，谁又能算真正的赢家？”
“爸，您多护着他些，总归是陆启山有错在先。他总要有个发泄口，我怕如果你阻拦他，他会伤害自己。”
时婉垂泪，就这么一个孩子，是她的福报也是冤家来的。
“我又能护他多久，也只能趁我身体还可以，尽量帮他吧。”
“陆启山……终究是无情无义在先，退下去他还有退路，陆氏还能接手，陆老爷子我听说身体不太行了。”
张管家敲门走了进来，自从陆念礼决定了要权，就把自己早期创业的公司交给了专业管理人出身的姚荃，同时也遣散了天坛的大部分人，张管家也被退回到了时老爷子这里，时不时回去天坛打扫一下卫生，每次回来都沉默很久。
时婉看见张管家，他只要摇头，时婉就知道陆念礼表面的意气风发都是表象，他过的并不好。
“小少爷……过的让人心疼。”
“我的话还能管用吗？他又能听进去几个字？我从小都没有带过他，我说的如何能有效果，再等等吧，总会过去的不是吗？”
她当年知道真相不也是痛断肝肠，不也是寝食难安食不知味，抑郁症消磨了她的意志夺走了她光彩熠熠的前程，现在不也是熬过来了。四十多岁的她，早在好些年前就生了白发。
父亲说的对，人生唯有情字最是难写，富贵人家偏偏生痴情种。
自从陆念礼一头扎进了从政这条路子，陆启山来了不知多少次，求见时老爷子必然是闭门羹，他转而来求她。也不是第一次来求她，这些年每年都要来一二十次，时婉这二十多年只见过他寥寥无几的几次。
其中的两次一次是关于波妞，一次是陆念礼出柜。
陆念礼29岁生日这天，陆启山终于在被他儿子和岳父旧部打压下提前退休了。他打电话给陆念礼的时候，声音里都掩藏不了的疲惫：
“恭喜你终于把你老子弄下台了，这场斗争让多少人看笑话，父子相斗整整三年。”
“其实你可以继续跟我上演对抗路父子，我年轻耗得起，还可以有下个三年。不过，你年纪在这里，急流勇退保持体面是对的。”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我知道当年周杰的事是你背后推波助澜的，如果不是你为了积攒业绩严查到底毁了他家族事业，他也不会走上极端。所有人都知道，是因为他得罪了你的儿子所以受到打压，只有我知道不是。你做了一切，却在我被绑架的时候，不顾我的安危，只想我低头听你的摆布，结个对你有利的亲家，你看不上我的人，也不在乎我的幸福，你哪里像一个老子？”
“我教过你，做了就要干净利索，不要给对方反手的机会。”
“嗯，父亲放心，你在我这里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你的旧部会在接下来三个月内一个一个跟你一样外调内退。”其实这几年，陆启山身边的人也早已经边缘化了。
“我教了你这么多，最后竟然全用到了你老子的身上。你就这么恨我？”
“从小到大，我喜欢的你都拿走，游戏机、手办还有波妞，我不过是拿走了你一样在意的东西，谈不上恨吧，只能说很解气。”
“可惜又能怎么样呢，你真的赢了吗，就算你赢了，许恩回得来吗？”
电话那头的陆启山知道自己儿子的痛处，他不甘却也是真的没法了。再斗三年又如何，只要那位稍微指点一下他就永远赢不了自己儿子。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搭上了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家庭，到头来什么也没剩下。
“你不配提那个名字，对，你说的没错，许恩回不来，所以你在意的我都会一一的拿走，所以你猜下一个是什么？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挂断电话，陆念礼看向电脑上许恩的照片。让他后悔，就像这三年的自己一样。
姚荃要出国了，和孙冰拎着吃的来摁响门铃的时候，陆念礼正在书房里看着电脑上以前的监控视频回放喝酒。
“你们怎么来了？”
“我来打报告，你是不知道啊陆总，老姚太狠了，把我当驴使，朝九晚五就罢了，还经常加班没有加班费。”
“年终奖的事你是一个字都不提啊。”
“你别管，我告状有自己的逻辑。”
三个人喝的挺开怀，孙冰去洗手间了。
“陆总，找个猎头吧。”
“你想好了？”
“嗯，年纪在这里了，再不走机会不多了。”
三年前姚荃说要辞职，陆念礼说了自己要去从政让他代管一段时间，这一管就是三年。
“孙冰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
“所以？”
陆念礼别有用意的看了他一眼，他摇摇头笑笑。
“什么都会淡的，陆总，三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他看了眼那边的电脑，画面暂停在许恩在院子里跟二小姐玩的画面上。
“快了，快放下了。”他笑笑。
“把蛋糕吃了吧，他说你喜欢蓝莓。”
陆念礼笑，全世界只有他觉得自己喜欢吃蓝莓。他以前确实无感的，什么时候就喜欢上了。潜移默化，真可怕啊！
“随俗许个愿吧。”
“没有愿望，就不许愿了吧。”
“许一个吧。”
“那就祝我们都得偿所愿吧。”
两个人离开后，陆念礼唤了一声二小姐，这两天感觉他蔫蔫的，每天喂食的阿姨还说不知道是不是发情期了，他打算抽时间联系宠物医生上门看一下。
没有二小姐的回应，他走近一看二小姐吃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吐了，躺在那里肚皮没有一点起伏，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陆念礼慌了，打了视频给相熟的宠物医生，宠物医生说已经去了，属于突然性心脏病。
陆念礼突然笑了，难道就是今天吗？一定就是今天吗？许恩，是你想二小姐了吧，既然如此，那就，得偿所愿吧。
陆启山在陆念礼挂了电话后，一直在考虑他说的自己在意的一样样失去。右眼皮跳了又跳，收到时婉电话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走过去突然摔了一跤。
舌头都大了：
“去医院……”
原来，陆念礼对他最大的惩罚，是让他老年丧子啊……
姚荃第二天早上才看到消息，说二小姐去找许恩了。知道二小姐对于陆念礼是思想的寄托，失去他对他是新的打击。
他打给陆念礼才知道，陆念礼出车祸了。在医院里看着满走廊的人，坐在轮椅上的陆家老爷子，坐的笔直却面目紧绷的时老爷子，瞬间衰老十岁的陆启山还有在默默流泪的漂亮中年女人，应该就是很少露面的陆念陆妈妈。
心突突的跳，是意外还是刻意为之，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整条走廊都有种窒息感，喘不动气仿佛被冲上海滩的鱼。他来到医院外大口呼吸，太阳被阴云遮住了，今天注定不是个好天气。
许恩，如果你知道自己离开后，陆总是这样的，会原谅一点吗？
一年后。
机场。
陆念礼坐上车，等着司机放行李。有点闷他降下车窗，看到路边一个人在等车。是他，在机场他在这人身后捡到了他的证件，喊了他两声也没回头，他就把证件交给了机场的工作人员。没想到，又遇见了。
陌生人，是在登机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却是第二次吸引他多留意了几眼。这么大的雨，又是凌晨怕是不好打车。
“把车开过去问问他去哪，送他一程。”
“是。”
刚要开过去，干净漂亮的男孩已经坐上了接他的车。陆念礼看了一眼接他的车牌，好像有点印象，但又有点模糊。自从车祸后，他记忆受损，很多方面都不好了。
“说了不用来接我。”
“这么大雨，不好打车，我这做男朋友的没那么差劲吧。”
“是是是，完美男友。”
“说过了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做讨好型人格，尽情的做你自己吧，吴念同学。”
“宋中尉又偷看我的书。”
“我一个兵痞子，为了跟你这高材生有共同话题容易吗？”
“你给我打电话了？在机场这个没电了，后面着急登机没给你回电话。”吴念指指手心的人工耳蜗。
“没事，我就想问问你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