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钟在原地定了片刻，问：“你愿意？”

文鳐苦笑：“不愿意。又能怎么办？眼下只有让它对我彻底不抱念想，才能真正让它远离危险。长钟，我很感激你。这几千年来，若不是你借着潮汐偷传来瞿如和衔微的消息，我真不知该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去。但这念想，让我一个人存着就好了。”

它的失去光泽的鳍尖轻抚过瞿如沉睡的面容——那张无暇的面孔在昏睡中仍簇着眉，仿佛身陷一段漫长的噩梦。

“……瞿如说得对，它的生命中，也不缺我一个死人了。这一次，就让它彻底忘了我吧。”

文鳐抬起眼：“让它和那两个一道来此的孩子，忘记在此地发生的一切、忘记关于返芥囊的一切。也让它……忘记关于我的一切。”

“探囊取物的确能够识认出与一个物像相关联的所有记忆。但用探囊取物取走一段记忆，必须取走相应的魂芥，后果是不可逆的。对那两个孩子而言，或许去除近期这段短暂的记忆就够了。但，对瞿如来说，或许它的很多记忆都与你有关；你替它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许它生命中的很多后果，都会就此失去前因。”

“总比再多出很多不必要的后果要好。”

文鳐的脸上露出晦暗的神色：“更何况，删除有关返芥囊的、有关我的记忆之后，它也不会因此牵连到獬豸台的密辛，以及你和你的徒女了。这对你来说，也是一笔不亏的交易，不是么。”

“文鳐，我只是提醒你，这般做，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就像你和旭松当初选择坐上神位一样。”

两人在寂静中对视了片刻。长钟道：“趁它现在还昏迷着，开始吧。它的记忆太过漫长，需要你同时冥思，带我回到你们初遇的点。”

文鳐怀抱着瞿如，沉入了寂静的冥思之中。它知道长钟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自己和瞿如的魂芥记忆之中，正随着自己的回忆在瞿如的记忆中寻找相同的原点。

它感愧于造物的神奇，即使魂芥已经彻底失效，记忆仍然历历如星。它向前回溯着久远的记忆，好像怀抱着某夜漫天的星子。

“是这里了。”终于，文鳐停止了向前的回溯。

它停在荡漾的海波之中，抬头望去。是落日时分，整片天空都被三千轮西坠的太阳染成熔金碎彩的蓝，湿漉，又浓墨重彩。

海洋把世间全部的色彩让给天空了。文鳐想。然后，下一秒，它在一双眼睛中，敏锐地发现了比此刻天空更加绝伦的色泽。它浮出水面，迫不及待地去采下这色泽，却在那双眼中发现了从未见过的自己，和从未见过的海洋。

如果没有这次相遇，这将只是漫长洄游中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点，毫无代表性。可是自此一刻，奇旅有了开始，也有了结束。文鳐惊异地发现，到头来，它们竟是同一个点。

它听到长钟的声音空荡荡地包拢着意识传来。

“海天一色啊。”长钟说。

“是啊。”文鳐久久地眺望着：“海天一色。”

***

“……喂！你去哪儿？”

于子夜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转身向楼梯口走去的长钟。精卫见状，“唳”地一声飞扑过来，双爪牢牢踩在长钟肩头，张开翅膀左右开弓扇得他睁不开眼。

“我……出去透口气。”

“唳！”

“火真尊的意思好像是：有胆就试试。”观音小声翻译。

于子夜盯着想跑而不能的长钟，心想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你徒女把我架着不让跑，这会儿也是轮到你了。

“这位仙姑——呃，这位大哥。我一开始还觉得，比起你的徒女，你看起来还挺像个正人君子，没想到啊。原来你们回收无辜的芥球，就是来填补你们自己那个须弥界的破洞啊？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的第一律法不是‘禁止改变芥球中生灵命运’吗？难道说，直接摧毁一整个芥球，就不算是改变了生灵的命运？”

戴天航在一旁默默打量着，见长钟面对于子夜这连珠炮似的诘问面色不改，下意识明白了长钟欲走的原因大抵并不在此。

他问：“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既然探囊取物删掉了瞿如的记忆，为什么我们还能看见它魂芥中的回忆？还能从它的回忆视角看见文鳐？”

长钟的神色果然变了。

楼梯口在鳞幕光线的映衬下显得晦暗不定。海天一色的暮光淌过他的身体，像要劈开这不合时宜的沉默。

“我犯了一个错误。”他低声说。

“你……其实没有删去瞿如的记忆？”于子夜问。

“不。”

长钟垂下眼：“比那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