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如,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查下去,你也会死!”
“不试试怎么知道?”
文鳐只觉得五脏痉挛。
“你无需试。”它说:“千年前,水容尊鲸鲵就死在这里。”
瞿如蜡在原地。
文鳐伸手指着龛中的油灯:“祂的油膏,一直在平芜尽处燃到现在。你说飞廉院主查案,飞廉院当年通报水容尊是因何而死的?又是怎么死的?我也很想知道。”
瞿如浑身发麻。
“……水容尊,明明是清理混沌时因公殉职……”
瞿如话音刚落,就猛然想起,去泽衍院查阅卷宗的时候,曾读到有关水容尊因公殉职的记述——祂身亡的地点,正是临近平芜尽处的海域!
“清理混沌?因公殉职?”文鳐冷笑:“魂芥越强大,在此地受到的伤害越大——我这样猜测不是毫无凭据,而是因为当年我亲眼所见祂临死之前是怎样在白雾中窒息、挣扎的。瞿如,想过揭开这一切秘辛的不是只有你一人。”
“否则你以为,平芜尽处为何会在短短几千年内成为一片无人涉足的废土?”它问:“瘴气?偏僻?千日凋亡后涌起的海潮?”
“你心中明白,这都不足以成为理由。水容尊之前不是没有来自中央墟岛的语者涉足平芜尽处;它们都比鲸鲵弱,死前也经历了比祂更加漫长的挣扎。但在鲸鲵之后的千年间,再也没有人主动涉足这片土地;寥寥几个,都是被海潮的乱流带来的。为什么?”
瞿如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水容尊当年是带着一纸搜查令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清理混沌。祂因公殉职,尸身却被曝于此地,无人安葬。如果我没猜错,飞廉院的通报之中没提及这个。”
文鳐喃喃地说:“因为祂的死是个信号啊。”
一个明晰而有力的信号。
即使绝大多数人不知道平芜尽处究竟有什么、不知道鲸鲵死亡的背后是什么,由强大主神暴死引发的恐惧和未知,都足以让原本想要一探究竟的人们远离这片海域。
而那些知道鲸鲵携带搜查令前往平芜尽处、因公殉职却不予收尸密辛的极少数知情者,也在此事中收到了足够的警示——不要涉足,不该涉足,不能涉足。
一旦显露出插手或同情,就是在与这信号对峙。
中央墟岛噤若寒蝉。
寒蝉效应在短期内能让人心照不宣的闭嘴,而此后漫长的时间则负责模糊曾经发生的一切,让过去得以被避重就轻地重述、语焉不详地带过、视若无睹地略去。被字纸记下的成为历史,被字纸遗落的沦为传说、或者被人遗忘——就像没有字纸的时代那样。
瞿如懵然落泪。
它懵然地意识到自己竟被自己造出的字纸记录给蒙骗,同时,也懵然地意识到一种轮毂倾轧般的巨力——一种始终凌驾于字纸之上的巨力,排山倒海地撞来。
撞在它的身体上。
“小心被火真尊逮到!碎成渣渣!”
“天罚罚你!天罚罚你……”
明明是文鳐拥住了颤抖的它,可瞿如一低头,分明看见了出关时撞在自己脚边的、挥舞着字纸嬉戏笑闹的孩童。
建制封尊不过万年,珊瑚之战中挚友往昔峥嵘历历在目,可在新生语者眼中,“精卫”的代名词竟只剩下猎日和天罚。这惨淡而痛楚的字眼成为印痕,烙在喑哑的神鸟身上,仿佛她从始自终就是这样,因着令人生畏的强大和疯魔无解的举止而招致惩罚。
孩童们挥舞着大字,就好像手里握着旌旗,仿佛它们才是那场大战的战胜者,得以共享着某种光辉灿烂的荣勋。
它们都是沐浴在巨力之下的孩子。他们天真、幸福,在巨力之下长大,因而对巨力毫无察觉。可瞿如见得真切——
在千日时代,这巨力凌驾于口耳相传之上,碾过了精卫。
在字纸时代,这巨力凌驾于字章累牍之间,碾过了鲸鲵。
在更早的传说时代,这巨力曾经碾过谁?
在未至的将来岁月,这巨力还将碾过谁?
神鸟没有过去眼和未来眼,未来和过去都狡黠地隐于一望无际的混沌之中。可皦日之下,轮毂槛槛,一切竟都在重蹈覆辙。【1】
“……瞿如,我很想你。”文鳐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瞿如,它低声说:“在这里的数千年,没有一天、没有一刻停止过想念。但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想你吗?”
“是我刚发现崦嵫山相连的那一日。我在峭壁上对坐须弥界外的混沌,一想到天地偌大,崦嵫山竟然相连,而此等浩茫密辛只我一人得知,我都不禁骇然。那时我想,若有你在身边,与我共享这密辛,我便不用一人囫囵面对这参差难解的断崖。可在看到鲸鲵的惨死之后,我便知道自己的痴想是多么愚蠢。我那时便下定决心,若此生还能活着出去见到你,我一定对这里的一切绝口不提。”
此刻它已经后悔了。
瞿如在文鳐的怀中全身僵直。它完全无心听文鳐的述说,怔怔地呢喃:“……如果崦嵫山原本相连,那须弥界是什么?”
“瞿如……”
“须弥界会不断地产生破洞,与崦嵫山原本相连,二者间一定存在某种关系。”瞿如眉头紧锁、心如乱麻:“可须弥界之外是混沌,又怎么可能是另一片崦嵫山……”
“追问只会让我们置身险境。我们需要做的,不过如是所是地接受。”
“……接受?”
瞿如不敢置信地抬头,宛如梦呓:“文鳐,你说什么?”
“我说,瞿如,为了你自己,不要管这些。”
“什……”
话音未落,瞿如遽然倒在文鳐的怀中。
“对不起。”
文鳐撤了手,将昏睡过去的瞿如严丝合缝地抱在怀中。它起身昂首,冷冷注视着洞口的来人。
“当年我去向父后自首时,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信守承诺,从此绝口不提我在西海窥见的精卫天罚一事的密辛,你便会将瞿如护在这一切之外。”
“长钟,你食言了。”它说。
“……我提醒过它,它一定会后悔,但它还是来了。”
洞口天色鸦青,长钟背着光,目光垂落在文鳐怀中的白羽,像神像低眉打量供瓶中的柔柳,蓝眸却冽如坚冰欲碎。
“将敲雪还给我。”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