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眼失效了?
它不敢置信地用翅羽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潭水中的黄羊同时用蹄尖轻轻碰了碰脸。
谁料下一刻,那张脸扭曲变形,面孔正中竟刺出了一只巨大的犀角。
瞿如从犀望向自己的眼神中看到属于自己的惊恐。它慌乱地伸手摘下众生眼。潭水中的犀匆匆放下蹄,面容与神态没有丝毫改变。
依旧不是它、而是它。
瞿如收紧双翅交叠拢抱,直到翅骨勒得胁肋生疼,才敢确信自己并没有真长出犀蹄、变成犀的模样。
……不是众生眼的问题,难道是自己神志失常了?
它松开翅,垂眸看向潭中,翅羽颤抖着触碰水面。
涟漪荡起的一瞬,面容和身体刹那破散如齑!
幽潭中,数条生刺的藤蔓如同深海的巨怪般不可名状。一条刺藤与它的翅羽相接,在水与空气的分野荡出一圈圈涟漪,弄得水中藤条张牙舞爪地晃动起来。
翅羽静止,而倒影中的藤条乱摇。
恍惚间,瞿如生出一种自己才是倒影的错觉。
“嗬——”它双翅抱头,接着突然歇斯底里地捶打着潭边的岩石:“呃、嗬——嗬啊啊啊啊啊!”
理智逐渐从疼痛中被逼回笼。瞿如脱力地跪倒在地。
水潭中的倒影不知何时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瞿如抬起眼——它双目猩红、面容疲惫,赤裸无衣的身躯被荆棘割得鲜血淋漓、被山岩撞得遍体鳞伤,凌乱残损的羽毛上沾满泥土和草屑。如此真实而不堪,比之平日,竟比方才的幻影更加难以识认。
数万年的生命中,天工庐的造物者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它嘲弄地对着倒影笑起来。潭水中的倒影也嘲弄地笑它。
瞿如捡起手边一块碎石投入潭中,倒影顿时支离破碎地乱了。
支离破碎地乱了。
一切都支离破碎地混乱了。
那些支离破碎混乱的残片东拼西凑出一副面目模棱的图景,瞿如看不明白,却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笑话。
刚才慌不择路的逃窜像一个笑话、惊惧下的幻影像一个笑话。
银鸾的死因像一个笑话。
这场精心策划的、交换人质的绑架像个笑话。
甚至更早……早在万年前,珊瑚之战结束后,它花费近百年光阴参与重建修缮须弥界、清理混沌的义举,也彻彻底底地沦为笑话。
一切真空,只剩下荒诞,和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在中央墟岛被严加看管的返芥囊会出现在已经荒废破败至此的世界边缘?
为什么银鸾被扶枢院宣判为之而死的东西会如此轻易地、成堆地,如粪土一般被使用着?
为什么牢不可破的须弥界会出现这么多的窟窿?为什么曾经繁花盛开的平芜尽处会毒瘴弥漫、魍魉横行?!
……为什么曾经牢不可破的一切都分崩离析了?——一如它亲手切割成碎片的意义、亲手葬送的完整。
“为什么?!!!”
嘶吼一出,密林振动。
草叶簌响,瞿如如惊弓之鸟般惕立而起——前方的灌木深处传来一阵响动。那不是刚才它嘶吼引起的振动或回声。
光。
黑暗的密林里出现了诡谲的光亮——
它后撤几步,想跑,但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翅膀因为失血过多飞不动了,此刻就连刚才被慌乱逼出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也被覆压而来的悲恸和荒诞感耗泄殆尽。
只剩下颤抖着的三足。创物的、造物的、造字的,几乎从未在大地上奔跑过的三足。
曾经赋予它所有的荣耀和骄傲,此刻堕为逃命最后的依仗。
周遭空气仿佛一块巨大的湿布,隐隐绰绰的白光透过雾气扑来。不知是因为中毒还是过度疲倦,瞳孔将白光扩成四面八方扑面闪烁不定的晕环。
瞿如一咬牙,迈开三足,跑出了密林。
那片光雾紧随其后,幽灵般越发晃眼,在林边疏叶的遮蔽下,扩成一阵一阵诡谲的频闪。
光雾中,一个巨大的身影在不断逼近。
瞿如如同被火光驱赶的困兽,慌不择路,不觉间跑上了一条通向悬崖的绝路。
光雾刺痛着瞳孔。
它被逼至悬崖边。
大风自下而上吹着,不知是因为它浑身的湿汗,还是海风的潮汽,瞿如感到一种灌体的凉意。
让它想起了天工庐万年前的光风。
于是它在这一刻忘记了恐惧,敛翅后倒。
风穿过全身的绒羽。
瞿如闭上眼,仰面躺进那大风中。
它没有等来意料之中失重的坠落。
后背被轻轻托住,像是一缕过崖的云。
那缕云将它卷了回来。
光雾中,有什么朦胧前走,将白光晕淡些许,掌一盏明灯,莹莹湿破了夜。
相隔的距离在崖风里断续地明暗着。
瞿如看见一双眼睛,因为环境的暗光而几近全黑,里面却无比清晰地跃动着它狼狈的身影,像心脏在搏、火苗在跃。
它足下发烫,生生烙在原地。
眼前的人看上去不比自己少一分狼狈。
文鳐收回长鳍,犹疑着,又伸出来,托着一个小小的物件。
“……你掉东西了。”
听到它声音的那一刻,瞿如全身的疼痛乍然苏醒过来。
它翅羽抖得可以,接过那枚骨哨,咬在齿间。
无比用力,泄愤一般地咬,咬得齿关发痛。可最终却只是极轻、极轻地吹了一声,像呼出一缕云烟。
哨声未散,它被拥进一个铺天盖地的怀抱中。
额头抵在坚硬而粗糙的鳞片上,瞿如从那具身体的内侧听到自己的名字,像呢喃、像喟叹,和它的心跳一样,破土般隆隆颤抖着。
“瞿如……是我。”
“……你这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