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眼视物也一切如常?”
“是啊。”
“那些夜间,在我使用同尘离开天工庐时,你可能看得见我?”
“这……您穿上同尘之后,我当然就看不见了啊。”
瞿如皱眉,半晌才道:“若只是佩戴了锁魂枷,只会封锁魂芥,使主人无法使用魂芥调用外部语芥、造出语境、使用法术等……却不会影响魂芥本身的存在,更不会影响语者本身的五感。可这些人无论有没有佩戴锁魂枷,他们的视物和听声,都明显受到了影响——刚才那魍魉从后头攻击时,明明发出了很大的动静,那人却浑然不觉,才被咬掉了脑袋。”
珍珠恍然大悟:“金鸾,你还记得《混沌导论》课上那个白袍点墨的比喻吗?!”
“……啊?”金鸾心虚地挠头。它实在翘了太多课了。
“魍魉诞生于须弥界之外的混沌,又以混沌为食。它们之所以在芥球中能够显形显声、且极易被语者察觉和感知到,正是因为受过混沌污染的语芥表现形式,与周围环境的干净语芥完全不同、区别甚大,而对于语者的魂芥——这个对外界环境极端敏感的四语芥感受器而言,就像白袍点墨一样显眼。”
珍珠在瞿如的目光里看到认同,接着说下去:“刚才副座说,同尘对那些人无效,而同尘的原理也是排开一层环境中的语芥。然而,黑暗又确实影响到了他们的视物——在幽暗的密林中,副座的白羽更显眼,自然成为了优先攻击的对象。所以,这些语者并非失去了所有感官,而是失去了一切需要动用魂芥的感知。这不只是魂芥被封锁了这么简单……”
“魂芥完全缺失,或失效。”
三人闻言抬头看向洞口。始终缄默不语的敲雪道:“这些人已不能算是语者。”
金鸾道:“可如果真是这样,这些人根本没可能活着啊?”
“她说得没错。”瞿如道:“这些人能在平芜尽处这样的地方如此这般、和混沌魍魉一同存活下来,并且自成了一套不用魂芥、完全依靠体术的感知外界和攻击打斗的方式,或许我们不该用看待语者的固有方式来看待他们。”
它站起身:“所以,趁现在,走吧。”
金鸾下意识拉住瞿如:“副座?可是外面雾还没散啊,什么都看不见,太危险了——再说,外面还有那些人和魍魉呢!”
珍珠敲了一下它的脑袋:“大傻子,敢情刚才我们说的你是半个字都没有听懂啊?先别管魍魉了,就说那些人——他们没有肉眼以外的视物能力,也没有什么能驱散浓雾的法术,现在出去是咱们占优势!等雾散了,这儿就又变回他们的主场了!”
“那……”金鸾刹住了嘴,用芥球传声给珍珠和瞿如:“那她怎么办?”
珍珠和瞿如还未及回答,敲雪像是已将传声芥球中的话音听了个分明,冷笑道:“若你们真有本事对付我,眼下早已经绑了我走;既然没这个本事,我奉劝一句,还是各走一边为上。否则谁若是不留神死在这儿,日后还账还得算个没完。”
她率先一步走入了洞外的浓雾中。
“不行!副座,就这么放她走了,那返芥囊的事怎么办?”金鸾紧跟着追了出去。
“返芥囊?”敲雪踩在峭壁边,眉尾抽了一下:“别告诉我,你们就是为了这个。”
“什么叫‘就是’?!”金鸾扑棱着翅膀竖眉急道:“如今那些绛服将回收语芥的打包和搬运全程管得像铁桶一般,如今我们又正是被盯得死紧的时候,你知道要拿到一只有多难么?”
“我看也不难,前些日子扶枢院不就在身死的银鸾住处搜出一只?”敲雪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哦,原就是为了这么个死人啊。”
金鸾被触逆鳞,顿时浑身发抖:“你……”
“说说吧,你们绑架我之前给长钟开了什么交换的价码,换祂帮你们探囊取物?”
敲雪停下脚步,回头瞟了眼后面瞿如的神情,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是我?帮我在语者考核中活下来?”
珍珠反应最快,反驳道:“才不是!副座……”
“难怪祂会拒绝你们。”敲雪道:“把注压在我身上,你们就算现在威胁撕票,祂也不会答应你们。”
三人哑然了。
“我对祂来说根本不重要。长钟将我带回风露版图,不过是想用我来验证祂未来眼的什么预言。我死了,顶多就是祂的‘实验’失败。你们怎么会蠢到,觉得我的生死能够左右长钟冒险去做这般费劲不讨好的蠢事?”
瞿如展翅赶上敲雪,停在她面前的岩壁上:“孩子,我明白,你这样说,不过是想让我们觉得……”
“不。你不明白。”敲雪被挡了路,也没再往前走。
她盯着瞿如的双眼,似有探寻,似有讥讽,似在打量,一字一字地说:“造物局瞿如,你怎会认为,一个能洞悉未来的神明,会不懂得如何趋利避害?长钟可以满不在乎,是因为祂提前知晓一切的结局,过程中或成或败、你我或生或死,于祂而言都是徒劳地白费功夫。世事如棋局,我们都不过是蒙着眼被祂摆弄的局中子!”
瞿如被她这番犀利言辞呛得胸口震动,它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吸进些湿冷的白雾。
敲雪用力搡开它,头也不回地钻入浓雾中,踩着山岩弹跳了三两下,便不见了身影。
“诶!”金鸾眼睁睁地看着敲雪消失在视野中,丧气地塌了肩。
“……她或许并没有说错。”瞿如望着敲雪离去的方向,目光似乎穿过浓雾,飘向了更远的虚空:“听说过围棋的‘打劫’么?处于绝对优势的那一方,是没有必要回应劣势方找的劫材的。因为无论劣势方怎么寻找劫材,在优势方眼中,都无足轻重,即使不应,也不会影响全盘。”
白雾弥漫,四下若有似无地萦绕着如同鬼哭的吼叫,密茧一样严丝合缝地围裹上来。
“副座,这下该怎么办?”珍珠望着周围愈来愈浓的雾气:“雾太大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去找她吧!”
“嗯。”
金鸾在前面打着头阵,珍珠殿后,三人贴着右侧的山岩缓慢地往前飞。
视野中的可见范围越来越狭小,逐渐缩小至三尺见方。
突然,从白雾深处再次传来一阵阴郁可怖的“喀喀”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拧着骨节一点一点掰开来的声音。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像是只隔着薄薄的一层雾幕低沉地振响。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声音并不是从崖下的深渊之中传来的,就像来自他们身侧的浓雾之中。
“是魍魉吗?”珍珠顿时警惕起来:“金鸾,飞快些,拉高高度!”
“怎么回事?”金鸾显然也慌了阵脚,压低声急道:“可左侧不就是须弥界了吗,刚才的响声怎么会从那边传过来?!”
“金鸾,珍珠。”
金鸾和珍珠悬停在空中,瞿如从乾坤袋中拿出两把缩地尺,插在他们俩的翅羽中:“拿着它以防万一。”
珍珠看清那是什么,立刻摇头:“不,副座,这太贵重了!再说,您自己……”
“放心,我还有几把。再贵重,也没有保命要紧。一旦情势危急,立刻使用缩地尺回庐,知道了么?”
“……好。”
三人继续贴着山岩往高处飞,可自深渊而来的上行乱流愈发强烈地将浓雾掀上。
狂风裹雾,直吹迷眼,转瞬之间,几乎方寸难视。
“风太大了,先贴紧岩壁!”瞿如大声喊,喊声却被瞬间狂风给吞噬地无影无踪。
“金鸾?!”珍珠拼命振翅,右翅因为扇动间大力撞擦岩壁而挫伤纵横。
“我在!”
紊乱的浓雾与狂风中,金鸾仅凭着声音奋力朝这边靠过来:“珍珠,抓紧我的脚!”
“我抓住你了!!”珍珠伸长腿脚:“副座,你也抓紧我!”
“副座?”
“副座!!!”
浓雾之中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只有风声擦着耳孔的呼啸。
风太大了,无法悬停。金鸾当机立断地将珍珠拉向一块勉强避风的岩壁,两人气喘吁吁,心跳不止。
“你先呆在这里!”金鸾将珍珠塞进岩壁狭小的缝隙:“我去找它!”
“不行!”珍珠死死拽住它:“副座肯定是被刚才的乱流刮离岩壁了!风这么大,什么都看不清,你现在去找它,我们也会被冲散的!”
“我说放开!!”
珍珠被金鸾突如其来的嘶吼吓到,颤抖着松开了翅羽。
“……对不起。”金鸾看了珍珠一眼,转身向浓雾中扎去——
“吼!!!!”
正在金鸾腾身飞起的一刻,一阵腥风自浓雾中扑出。
金鸾瞬间被那巨大黑影覆盖,还未看清楚是什么,一声锐啸破空。
它整个人僵立在峭壁边,终于适应了眼前的黑暗——
珍珠的羽箭扎在一团模糊的血肉中央,依稀可辨是刚才山洞中的那具死尸,它的整个躯干被从正中撕开一般,剥裂成一只白骨为睑、血肉为目的巨大眼球。六条长足从躯体中刺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张爪而来。
被羽箭正中瞳孔中心的巨眼停在原地,抽了两下,爆发出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吼,訇然猛扑而来。
血肉四溅、目眦尽裂。
珍珠在岩睑虫覆压而来的缝隙中矮身侧滑,连放数箭,在山岩崩裂的轰响中一脚勾住金鸾,旋身腾空而起。
“快摔缩地尺!”她高喊:“山岩的方向是西边!”
***
下一秒,两人重重摔倒在庐内的地面。
“哎哟,好痛……”
金鸾吃痛地爬起来,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口,朝珍珠飞奔而去:“珍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花窗隐隐透着暮色的昏光,庐内一片黑暗。珍珠撑着身下潮湿的泥土慢慢站起来,无声地摇了摇头。
“啊,没事就好。”金鸾松了口气,抬翅点亮了身侧的几根蜡烛,突然愣住了:“……珍珠,你怎么哭了?”
珍珠抬眼,在与金鸾对视的瞬间,眼泪决堤滚落。
“如果真的还有多余的几把缩地尺,方才我们四人还在山洞中时,它就该和我们带着人质一起用缩地尺回庐了……”
她声轻而哑,绝望地说:“金鸾,副座自己没有缩地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