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削得极尖的竹矢半截插在寸余之外的泥土中。若非敲雪刚才将它踹开,只怕这刃般的竹矢已扎进了它的血肉之中。
“……吹箭?!”
吹箭的吹筒和箭矢都是用竹子制成的,可怎么会有人使用如此落后的武器?!
又一声锐啸破叶袭来,这次声响明显比刚才大了许多——
袭击者在接近!
瞿如当机立断,挥翅收回钢索,堪堪打落那枚吹箭,谁料一回首,另两支吹箭已直直照它面孔扎来。
它僵在原地,紧闭双眼。
“嗡——”
瞿如睁开眼,见那两枚吹箭被牢牢绞在钢索的索眼中。
敲雪扔下钢索的一头:“跑!”
密林如梭,向后乱成残影。
林子太密,瞿如伸展不开翅膀,飞行间慌乱闪躲着长爪般纵错的树枝:“刚才那是什么人?!”
敲雪答非所问:“不止一个!”
两人跑了许久,身后的人却依旧跟得很紧,每当觉得即将甩掉的时候,追击者总可以奇迹般地追上来。
……竟是怎样都甩不掉?!
敲雪和瞿如几乎同时意识到一件事——对方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
“再坚持一下,我们要跑出林子了!”
瞿如振翅朝光亮的源头加速飞去,看清眼前却急刹敛翅:“不好!前面是断崖!”
没有回应。
瞿如转头,敲雪已经落在后面很远,她跑得越来越慢,追击者的身影和她的距离正在不断缩小。
……是她腿上的伤口。
瞿如一咬牙,转头向回飞去:“快!抓住我的腿!”
敲雪拼劲全身力气,奋力一跃,抓住了瞿如纤细的脚踝。
瞿如身躯重重向下一坠,在追击者的吹箭即将触到敲雪的一瞬振翅拉高,消失在密林尽头。
***
断崖。
断得像一刀切出来的,仿佛大地曾在此处被判决腰斩,山体是血液流干的一半遗骸。
尽管还在高空,视觉上却已如坠深渊。
瞿如被崖边剧烈的上升气流冲得险些折翼倾翻,几乎是被乱流给向后冲推了回来,慌乱后撤间看到崖壁内侧有一个勉强能容人的山洞。
两人重重摔在山洞内时,都已经精疲力尽。
瞿如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敲雪的裤腿已经完全被血液浸湿。她忍痛爬起来走到瞿如跟前,咬牙责问道:“为什么不飞过去!这儿离密林太近了,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瞿如喘息着摇头:“……飞不过去的。”
它望着女孩紧绷的、怀疑的神色:“你没看见方才那断崖外那面风障吗?这儿就是平芜尽处的尽头,风露版图的最东边,须弥界外就是混沌。”
“刚才把你弹回来的风障,可是须弥界?”
“……或许吧。”
敲雪略显烦躁地走到洞口,左右张望片刻:“这儿被山体挡住了,只有往前和往回两条路。往回一定会遇上那些人。”
她回首看着瞿如:“你能往上飞么?”
“我没有力气了。而且,带着你,我飞不上去。”
“我不想等死。”
瞿如道:“你不会的。我有可以隐身的‘同尘’,你我一起躲进来,他们发现不了。等他们走远了,我们再出去。”
金鸾和珍珠还生死未卜,它此刻比谁都焦心,只想尽快从这里出去、寻找他们。
敲雪冷哼一声:“这东西,靠的是什么?”
“你是问同尘隐身的原理?”瞿如有些奇怪她为何发问,但还是答了:“通过抽干并排出同尘的壳所在这一薄层中的语芥,给对方暂时制造一种空无的视觉错觉。说到底,它只是球状的‘匿痕’而已。”
“所以,被排干的只是壳中语芥。这个球体内部的语芥,依然存在。”敲雪道。
“没错。”
千日时代后所造的匿痕在此基础上,还因添加文鳐鳞粉而有留痕显色功能。但如今飞廉院办案时若要使鳞粉显色,还要去造物局办理繁琐的显色手续。瞿如并不认为敲雪会了解或是关心这样的技术细节。
“为何问这个?”它问。
敲雪没有回答:“既如此,若想在维持同尘的情况下移动,依然要以魂芥催动这个球。也就是说,依然会因干扰环境中语芥留下痕迹。”
瞿如点头:“是的。但这些痕迹会随着语芥的在环境中随时间的自然缄默而逐渐消失,这你应该知道。而且,催动同尘并不需要太多语芥。我们现在熄灭魂芥,在原地保持不动,等他们走远后,同尘至少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逃跑时间。只要那些人没有及时返回、沿路仔细寻找并发现那一丁点语芥痕迹,对我们而言,就够了。”
“不行。”
瞿如疑惑又略带惊奇地看着敲雪。
数万年来,除了白泽,还从未有人在它的造物前对它说出这两个字。
“你的同尘对它们来说毫无作用。”敲雪说:“没发现,刚才那几根吹箭,都是冲着你去的么?”
瞿如一愣,回想了片刻:“似乎是的。”
它突然意识到什么:“可那时我明明已经重新穿上了同尘……刚开始在岩缝中也是。”
瞿如陡然起身:“你能看到我?!”
敲雪望着洞口:“我不知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的。但的确,如果他们也是正常人,不该看得到你。你的同尘虽也会留下少量魂芥痕迹,但它们如果是因此发现你的,相较之下,我连语境也无,魂芥痕迹完全暴露在外,正常人无论如何都会先攻击我。”
“正常人?”
……什么意思?
敲雪冷笑了一声:“这不就是你用以威胁长钟的东西么?”
瞿如愣住了。敲雪继续说:“那两只鸟没说,我自己猜到的。我不关心你们到底威胁长钟做什么,可我以为,你既能想到利用我的残损、拿我作人质逼祂办事,至少也该知道,我为何残损。”
“我……”
“告诉你也无妨。”她目光转向瞿如:“我少了一半魂芥。”
瞿如顿了片刻,随即喃喃轻叹道:“……难怪。如今语者所视世间诸相,除却本身存在之物,皆是四语芥和合而成,因而能被魂芥感知。而你少了一半魂芥,对周遭环境中语芥的感知精度不如寻常语者,所以同尘通过抽干排开环境中的一层语芥隐身,对你并不会造成完全的视觉错觉。”
“但仍能影响我视物。”敲雪道:“方才密林中,你于我而言只是个模棱的影子,可那些人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能箭无虚发。”
“……它们看得比你更加清楚,甚至可以说,清楚得多。”瞿如喃喃道。
敲雪看着瞿如,眼睛里没有情绪,却好似在戏谑:“它们看得清楚同尘中的你,却看不清魂芥暴露的我,这说明什么呢?”
“不可能。”瞿如摇头:“风露版图不可能有人完全没有魂芥。即使自己主动熄灭魂芥,本身与外界六尘发生的一切接触交互,依然要靠魂芥相与感应。”【1】
“可你已亲眼所见,这些人适应一种不依靠魂芥的视物方式。”
瞿如眉头紧蹙,沉默半晌:“它们到底是什么人……”
敲雪冷哼一声:“你劫我于此,竟然连此地情状都一无所知?”
“我也是……”
瞿如话音未出,敲雪突然猛地起身,紧紧捂住了它的嘴。
她警觉地看向洞外。
几秒后,洞口果然传来相叠的脚步声。
瞿如的呼吸被闷在人类微凉的手掌中,心跳飞快,如鼓猛擂。敲雪一把掀开同尘钻了进去:“罢了。”
不管它们看不看得见,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两人已退至洞穴底部,退无可退。敲雪撕下一条袍摆,扎紧大腿流血不住的伤口,打了个死结,用气声闷道:“不止一人。”
瞿如低头。那布料勒嵌进女孩不堪直视的伤口,逼出汩汩血流来:“你做什……”
“闭嘴。”
敲雪右手已成剑指,指尖自伤口处凝起一滴豆大的浑圆血珠。
瞿如心脏猛跳。它竭力维持镇静,从乾坤袋中抽出一张爆破符箓,贴着洞内石壁滑到洞口上缘,攥紧了手中的穿杨镖。
洞口的天光被赫然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