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蛇身本如死物静躺,突然如中蛊触电,剧烈抽搐扭动起来。那蛇身上下弹动的幅度极为夸张无序,宛若癫狂。
“唰——”
电光火石间,陵蛇躯体乍然爆开,骨肉销尽。
石台空空荡荡,毫无血迹。
粉碎的蛇躯宛若粉末般散到空中,像是轰雷自内一击将躯体击碎,又如光尘般扩展悬浮。随着虹双手推出几道光带,扩散的光尘被那些光带重新拢成蛇躯之形,只是这重组的光身比起肉身扩大了好数十倍,如同光雾笼在石台上空,其中粒粒光点分毫毕现。
戴天航倒抽一口凉气:“什么量子重组?太残忍了吧!”
于子夜淡淡地说:“你都杀人了,这算什么?”
观音道:“小神尊,这叫‘望穿’。被抬到望穿石上检视魂芥,可远比杀人残忍多了。不仅如此,对语者而言,这还是奇耻大辱呢!”
“奇耻大辱?”
“是啊。望穿石和过去眼、未来眼一样,都可以看穿一个人。只不过‘过去眼’和‘未来眼’是纵向的时间上能窥见人的过去未来,可‘望穿石’是直接透析躯体看魂芥,就像当下有人把你的五脏六腑、性格品质、修为能力,甚至是魂芥的构成,都从内到外掏出来看了一遍一样,赤裸裸地把你看个干净。而且,透析魂芥对于被‘望穿’之人会带来极大的痛苦,所以非必要,是不用这法子的。我想,这案子有关火真尊,事关重大,语尊们才会上这种手段。而且,石和尊宅心仁厚,事先施针让陵蛇昏过去,也算够意思了。”
画面中,虹挥手舞出帔帛,笼住那如尘膨大的蛇躯虚影:“快吧,你们速战速决。这条蛇修为不够,时间长了,它躯体就恢复不了了……唔,这家伙的本命魂芥是水语芥呢,用的也是常规的四语芥转换修炼法。”
“我见它的魂芥中,水语芥并无异常,”鲸鲵道:“水恒尊,水静尊,你们看呢?”
壬泽颔首。长钟道:“确无异常。”
戴天航和于子夜瞬间石化:……这位是水恒尊,但水恒尊不是……
“石语芥无异常。”
旭松说完,隔着两人中间的空神位,用松针戳了戳全程无话的石中尊嗅。
嗅披着一层苔藓,被突然一戳,仿佛大梦初醒,毛茸茸地飘出几个芥球:“啊?哦。嗯。没。”然后继续闭麦了。
兑震冷哼一声:“气语芥,哼——几乎没有,谈何异常?”
火语三尊的神座空出一个中间的座位,火速尊吉量和火决尊赤狐分列精卫的空位两侧,始终一言不发。
旭松看出不对,道:“有异样?”
吉量面色不太好看,打了个鼻响:“……魂芥中有外来火语芥介入的痕迹。”
众人闻言,疑窦丛生。
壬泽道:“可那证物出自陵蛇,证物上都没有丝毫语芥痕迹,为何反而陵蛇魂芥中会有?”
她此言一出,反倒提醒了在座诸位。
鳞幕外,长钟神色复杂。他口型微动,声音和鳞幕之内自己万年前的声音深浅相叠:
“……探囊取物。”
话音一落,满座赫然大惊。
“探囊取物?!”兑震拍案而起:“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用此禁术!”
鲸鲵道:“此术对修为、天赋要求极高,遍寻风露版图也找不到几人会用。就算能够排查出范围,要逮捕此人,只怕也是也难上加难。”
自会议开始一直坐在角落抱臂冷艳旁观的赤狐突然开口:“我见过此火语芥。”
赤狐打了个响指,空中陵蛇扩散的虚形中脱出几点微末火语芥,飞出了虹的帔帛。
火芥停在它面前,光焰染红了小半张脸。
吉量打量了一眼:“这也太少了,你能看出来?”
兑震问:“这人到底是谁?!”
赤狐端详了片刻,咧嘴一笑,扬指送了那些火芥回去:“对不住,看错了,不认识。”
“你这……”
兑震正要发作,被壬泽开口打断:“不论使用此术的检举者究竟是何人,风露版图既已经明令禁止探囊取物,那么这不循正途、以禁术得来的物证是否可以引入审判?此案究竟是否还要审下去?”
鲸鲵道:“水静尊说得在理。如今獬豸台建制初始,每一案都会成为日后依循的先例,诸位也该拿个主意。”
赤狐翘着二郎腿,歪着身子道:“我有一问:‘探囊取物’,既可以取,是否可以放?若可以放,岂非能够栽赃嫁祸?”
虹收了帔帛,陵蛇瞬间聚形,仍躺在那石台之上。蜃变成个跳蚤脱出蛇躯,一溜烟钻进虹的领口,痒得她左挠右抓,咯咯笑起来。
“你是说……有人想陷害陵蛇,故意将网绳残片塞给它,想让咱们查出,是这个小学徒在供给火真尊猎日的网绳上做了手脚,火真尊才会失手将太阳绞碎?”虹的笑声如同银铃清脆:“那这人可真够蠢的。换做是我……”
她踩着舞步,裙裾飞扬,满身珠翠琅珰作响,几个圈儿就转到了长钟面前:“……我就栽赃给水恒尊了,谁让祂这么强。水恒尊,你说是不是?”
虹露出天真的笑容,背着手,歪头注视着长钟。
众人这才陡然反应过来——在座就有一位天生能够不动声色探囊取物的天才。
在征讨珊瑚时,长钟这一神乎其神的术法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祂探囊取物摘走的“过去眼”成为了压垮珊瑚的最后一根稻草,也给围歼的众人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也正是在那一战后,这足以不声不响直接侵入他人魂语境的术法因太过令人忌惮,在众人的一致要求下,成为了风露版图首个被绝对禁止的术法。
长钟颔首,淡然道:“怀疑我,也须得说明两点:其一,我有何动机?其二,我若探囊取物,留下的该是水语芥,缘何会是火语芥?”
“动机简单啊,十二尊中单论实力,最强的除了火真尊,就是水恒尊你了。火真尊若犯事遭了天罚,十二尊中便无人可以与你抗衡。”
虹眨了眨眼睛:“至于语芥么,你若是提前处理好自己的魂芥,故意留下误导线索,想办法找个替罪羊,也总是可以做到的。”
她双手抱臂,煞有介事叹了口气:“哎,这个检举的傻子,明明知道要隐藏自己的魂芥痕迹,却忘记了探囊取物也会留痕。水恒尊,你会这么粗心吗?”
蜃从领口爬出来,变成只癞蛤蟆蹲在虹的肩膀上,冲着她耳朵呱呱叫了起来:“虹,别搅屎了。水恒尊才不会蠢到嫁祸给这么个小喽啰。”
吉量也正色道:“水恒尊若真想独大,当年探囊取物将珊瑚的‘过去眼’摘下来后,完全可以不交公,自己将过去眼私藏起来——那样祂早就无敌了,还用得着如今大费周章地算计火真尊、搞栽赃嫁祸这种勾当?”
虹一屁股坐回自己的神位上,突然神色一松,笑得打滚:“我不过开个玩笑,你们一个两个竟然还当真,真没意思,哈哈哈哈……所以,水恒尊,探囊取物到底能不能放东西?”
长钟微笑道:“气化尊,我方才往你乾坤袋中放了什么?”
蛤蟆“咕噜”一声吐出一个玉壳金丸的铃铛,带着粘液湿淋淋落在虹的裙摆上。虹一摸髽髻,惊道:“呀,我的铃铛!你什么时候拿的?!”
蜃变作只老鼠,吱吱道:“水恒尊方才还没将东西放进我的乾坤袋,我就感觉到了——语境骤然被塞进个东西,虽只是个小玩意,那感觉也像有人往□□里捅了根玉米棒子。但摘下时你丝毫没察觉到,可见取物容易,放入却难。”
兑震眉心紧拧:“放入难,也不代表不能放入。陵蛇修为低,魂语境不见得就这样敏感。况且,在座除了水恒尊,谁知道探囊取物究竟是怎样的?能否人为控制?依我看,这证据既来源可疑,在抓到检举人之前,不可引入审判。”
壬泽道:“气动尊所言极是。陵蛇在禁区私自采矿,按律罚便是。眼下既然我们手中已有检举人的火魂芥,不如私下召集扶枢院的语者识认比对,想必很快就能有答案。”
众人议定,乌云啸铁拿着那装有火魂芥碎屑的小瓶去往扶枢院,众神就此散会。
转眼暮色渐垂,日落星升,獬豸台在夜色中被扶桑树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可画面始终定格在那个角落,并没有移动。
月上中天时分,一个扫洒的扶桑子持着竹扫帚上台,例行每日晚间的扫洒检查。
眼见扶桑子离画面越来越近,鳞屏前的众人仿佛都能感受到帚缘扬起的尘灰,不由屏住呼吸。就在此时,那扶桑子突然看向画面,发出一声轻轻的“诶”,走了过来。
它蹲下,向画面伸出手:“奇怪,这儿怎么会有片鱼鳞?”
画面翻转了个面儿,对着天空。扶桑子喃喃地说:“唔,还挺好看的。可惜了,獬豸台扫下一片树叶一粒石子儿都要拿去交给扶枢院复查,我只好把你拿去交公了。”
扶桑子将那鱼鳞揣进怀中,就向台下走去。
画面再次陷入了纯然的黑暗,可这次,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一声闷响,扶桑子原地栽倒下去。
下一刻,画面内出现了一张面孔。
文鳐取回鳞片的瞬间,画面回到了它的视角。它事先将鳞片藏在了獬豸台的角落里,自己则在别处,将今日台上发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文鳐收回鳞片,将扶桑子拖到阴影处靠住,便转身离去。
它背后靠近扶桑树根的阴影中突然走出一个人。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