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先前看到的玄鸟明霄灯，以及路上随处可见的燕子装饰，钟离已然明了今年海灯节的主题。

玄鸟去，辞南归。旧年匆匆乌衣客，今夕百家檐上燕。

海灯佳节团圆时，共贺天涯月。

钟离的视线从燕子霄灯上移开，看着少女被友人们簇拥着走向港口，无声笑了笑，抬脚跟了上去。

少年人们站在港边许愿，接二连三地放飞手中的灯。钟离遥望盏盏霄灯升空，很想知道他的女孩许了什么愿望。

无论是什么愿望，他都想帮她实现。

见少女举起霄灯，钟离上前一步，却忽然忆起梦中一触即散的身影，灵魂抽痛了一下。

他的脚步停在原地，不知为何再也迈不动。

原来……是这样的心情吗？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的心情。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钟离出神地望着少女的背影，良久才发现那盏灯迟迟没有升空。

他的女孩抱着灯，好像不愿放手。

尚未及细思，钟离便见少女和友人们道别，转过了身。

他下意识隐去身形和气息，在少女看见之前消失在原地。

少女毫无察觉，抱着灯独自离去。

钟离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远远跟在少女身后，钟离发现这条路远离人群、一路向北，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意。

他注视着少女的背影，脚步加快了些，却又很快慢了下来。

他该说什么呢？

钟离忽然有些迷茫。

道声祝福？稍显冷漠。倾诉思念？未免沉重。言说欢喜？又觉轻慢。

种种话语在心中酝酿，钟离思来想去，却总觉不妥。

就在他苦恼之时，前方的少女不知为何改了方向。他一时未察，与少女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钟离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怔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回头望去，已然不见少女的身影。

难以抑制的恐慌蔓延，漫长的离别历历在目，积蓄了六千年的疼痛骤然爆发，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强横到恐怖的神识席卷而出，瞬间覆盖了整座璃月港。

下一瞬，他出现在数百米之外。

不远处的少女站在桥边，正疑惑地端详着桥头伫立的一块石碑。

看见少女的身影，钟离理智回笼，心头翻涌的负面情绪缓缓平息，不知何时攥紧的双手也慢慢松开。

冷静下来后，钟离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然后他开始反思方才的行为。

他现在的情绪好像不是很稳定，贸然出现在她面前，可能真的会吓到她。

可是他答应过她，每年海灯节都会陪她一起看霄灯。

他不能失约。

钟离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所有不该现于人前的情绪压回心底，留待以后慢慢消化。

还是再想一想，到底该如何开口吧。

不过，她为何来这儿？

顺着少女的视线，他望向那块石碑，看见其上刻着的四个大字。

三愿……梁桥？

钟离怔了一瞬，转眼看向桥上成双成对的身影，顿时明白了这座桥的意义。

三愿，三愿……

钟离恍惚了一下，重新看向石碑旁的少女。

似是不理解这座桥的含义，少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又望向桥上许愿放灯的情侣们，看上去疑惑又好奇。

可渐渐的，少女脸上的好奇之色褪去，怀中霄灯暖黄色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那份浅浅的寂寞。

她在难过。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钟离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似是被风吹散了。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注视着怀抱霄灯的少女，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

于是他抬起手，指尖金光点点，凝出一只美丽的岩晶蝶。

钟离垂眸看着小小的晶蝶，弯了弯唇角。

“去吧。”

晶蝶扇了扇翅膀，告别山岩的主人，向另一位女主人飞去。

钟离撤去隐匿的法术，现出修长挺拔的身形。俊美的青年凭空出现，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街上熙熙攘攘，人们在团圆佳节与重要之人团聚，友人、恋人、家人彼此相携相伴，笑语声声。

地上万家灯火通明，云下千万霄灯飘摇，共同绘出一幅繁华的太平盛世。

这是璃月，这是人间，这是他们的家。

他不过是一位离乡的游子，在海灯佳节回到家乡，寻一份梦寐以求的团圆。

而他如此幸运，亦有人在家中怀抱着同样的心意，盼他归家。

钟离安静地站在那里，直到前方的少女转过身，燕子霄灯无声坠落。

面对那些万般珍重的情感，任何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么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就是全部的答案。

那一刻，他们终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