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唇角动了动,自迈入这条长河之后,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可他仍要继续前行。
当已逝的历史帧帧回放,钟离唇角的弧度重新落下,沉默地走向河流的终点。
亦或者说,是最初的起点。
在时光长河的尽头,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衔尾回环,无始无终。
原来如此,是时间的把戏。
钟离停下脚步,垂眸看向水面中倒映出的男人。
五彩斑斓的画卷褪去,在起点亦是终点之处,只会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
而那正是时间的真相。
淡淡的金光自钟离脚下亮起,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虚幻的倒影随之破碎,水波无声地分出一道向下的阶梯,迎接神明走向最后的谜底。
一步步迈入水下,钟离来到那个颠倒的世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不,那不是另一个自己,那是一面镜子。
一面倒映着过去和未来的镜子。
钟离回过头,看见了另一面镜子。
他站在两面镜子中间,看见光路无限反射、无限递归,层层嵌套,没有一束光能够从中逃脱。
颠倒世界的河流不再流淌,凝固成一块块静止的碎片,构成了一个名叫时间的谎言。
无数的镜面两两相对,在这个空间里无限延伸,汇成了一条时间镜廊。
钟离站在这个名为“现在”的时刻,在镜中望见了产生“原因”的过去,又在镜中窥见了诞生“结果”的未来。
那条流淌的时光长河从来都是错觉,时间本是个整体,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互为因果。
而他自己,敲定了此刻发生的“事实”,继而完整了全部的因果。
时间本没有意义,空间本没有意义。
可如今命运交汇于此,便赋予了它们全部的意义。
那是六千年的重量。
六千年,六千年……
足足六千年啊。
疼痛从钟离的心脏开始蔓延,沿着岁月的缝隙,均匀地播撒在他的生命里,带来一种并不尖锐的钝痛。
可笑,可笑。
这“命运”二字,着实可笑。
钟离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又一次想起了秘境中的那道身影。
送到他手中的,倒还真是一份大礼。
只是这送礼的方式,他实在不敢苟同。
也怪他当初没好好教教那孩子,何为向故友赠礼的礼节。
钟离回望过去,镜中的倒影快速变换,他曾变作的无数化身接连现于镜中。
俊美的青年、木讷的少年、乖巧的孩童、懵懂的小兽、灵动的草木、威严的巨龙……
镜中的影像不断回溯,千变万化。最后定格在画面中心的,是一位披散着暗金色长发的玄衣男子。
隔着六千年的时光,两双熔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清冽如泉的声音回荡在镜廊之中,听不出情绪。
“你见到她了?”
钟离同样无波无澜:“嗯。”
玄衣男子沉默片刻,又问:“她已经回家了吧?”
钟离沉默一瞬,声音低了一分:“嗯。”
玄衣男子垂下眼睫,没再多问什么,只叮嘱了一句:“你别吓着她。”
钟离瞥他一眼:“这句话应当我对你说。”
玄衣男子轻咳一声:“我尽量。”
简短的对话过后,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皆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片刻后,玄衣男子再次开了口:“你究竟比我好在哪儿?”
钟离:“?”
玄衣男子一脸困惑:“她为何选你不选我?”
钟离:“……”
钟离的心情很复杂。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听到这样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钟离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因为你会问这样的问题,而我不会。”
玄衣男子:“……”
面无表情地看了钟离一会儿,玄衣男子评价道:“你真不讨喜。”
钟离客气道:“彼此彼此。”
玄衣男子不想再说话了。
两边都没有维持交谈的心思,镜中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镜中身影即将隐去时,钟离出声道:“照顾好她。”
玄衣男子淡淡扫他一眼:“不劳你费心。”
话音落下,男子的身影消散于时间缝隙,镜中重新映出钟离自己的倒影。
他当年这性子还真是……
钟离看着自己无奈的神情,轻叹口气,却不自觉回忆起那段温柔的时光,心底泛起片片涟漪。
……倒也没什么不好。
钟离无声笑笑,藏起心中那点柔软的情绪,恢复往日的古井无波,重新面对眼前的难题。
镜廊寂静而空旷,时间的本质在此昭示,万物的因果在此编织。
钟离抬眸望去,过去、现在、未来的画面在镜中交错,映出了一条完整的因果链。
天罚碎影、巨龙入阵、杯酒送灵。
因果既定,他已承担不起链条断裂的后果,他已支付不起循环崩毁的代价。
时之化身,伊斯塔露。
片刻之神,无处不在之神……
好一个无处不在之神,当真是煞费苦心。
往日种种清晰如昨,未来的镜像却被蒙上了一层薄雾,只有一个精致的酒杯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
既像挑衅,又像邀请,亦或是……
钟离站在原地,冷静地注视着朦胧不清的未来,梳理着交织缠绕的千万种因果和可能性,尝试推演出链条闭合的最优解法。
如果关键节点不可撼动,那他如今还能做什么?
钟离闭上眼,不再去看镜中显现的“过去”与“未来”,只盘坐于“此刻”,摒弃一切杂念,进入了入定状态。
也就在这时,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拨动了指针,晶莹的细沙潺潺而落,时间沙漏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开始流动。
对于生命以千年计的神明而言,日、月、年的概念如白驹过隙,若无外力干预,实在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可偏生这位神明以契约为权柄,此生最是重诺。
祂立过的契约千千万万、铭心刻骨,除非身殒魂消,否则绝不会忘。
而祂曾与一人有约。
于是那一日,神明自大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