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目前在赵国可用的眼线，有多少？”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了片刻，在心里过了过那张网上的所有节点。

赵国是重中之重，但秦国的压力太大，赵国的边境关卡盘查得比别处都严，人不好安插，信息传递也比别处慢。

他这次回来之前刚梳理了一遍名单，心里有数。

“大约十七人可用。”他如实回答，“分散在邯郸、代地和边境几个要塞。主公想做什么？”

项菲的声音简短而清晰：“我想帮一把赵国。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就算不能挽大厦于将倾，但若能让赵国多拖上一阵，多消耗些秦国的兵力，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点在案面上，没有急着接话。他想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掂量：“我们的细作根基太浅。十七个人，散在赵国那么大一片地方，能传回来的东西有限。要想左右赵国的命运……只怕还办不到。”

项菲没有反驳他。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感慨了一句：“世人都道，肩负一国兴衰的是那些云端之人。可殊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张良抬起头，看着她。

项菲放下茶盏，开始讲起了赵国的事。

“如今的赵王迁，生母出身卑微，乃是邯郸倡人。当年赵悼襄王纳她入宫之时，李牧等老臣便极力反对。但先赵王沉迷美色，为了她废了原王后和太子赵嘉，把赵迁推上了太子位。”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冷笑了一声，看着张良问：“看看这些烂糟事，是不是似曾相识？”

张良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楚国的令尹李园靠着妹妹李环的肚子爬到令尹的位置，昭氏和屈氏恨得牙痒却无可奈何。

六国朝堂上这种烂事，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良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项菲接着往下说：“赵王迁和武安君李牧原本就有龃龉。李牧一直属意公子嘉即位，这件事在邯郸不是秘密。若是太平年份，君臣之间有些嫌隙也不妨事。可如今秦国虎视眈眈，明眼人都知道秦军即将兵临城下。赵国只能依仗李牧，可赵王迁，如何能安心？”

张良皱起了眉头：“赵王迁不至于如此蠢吧？李牧是赵国最后的屏障，他难道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自毁长城？”

项菲笑了，笑声短促而干脆，带着一种看透了世情的冷笑。

“若他真没脑子，反而好了。那样他就只能仰仗李牧，把军权全权交付，赵国也未必能亡。”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写在史书上的结局。

“就怕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才会天天疑心，日日怀疑别人要夺他的王位。‘聪明人’才会临阵换将，把自己那些‘心腹’换到前线去。”

“偏偏——赵王迁确实得位不正。而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这叫他如何不疑心呢？”

张良沉默了。

他盯着面前的火盆看了很久，炭火映在他眼底，跳动着橘红色的光。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可真是死局啊。”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原来要赵国灭亡的这一子，居然落在几十年前。”

项菲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谁说不是呢。”

她顿了顿，重新直起腰，目光比方才亮了几分：“但纵使我们解不了这个死局，也能从细微之处帮帮忙。”

张良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派几个貌美的伶人去参加春平君和郭开的宴会。”

项菲语气轻描淡写的说：“春平君和赵太后关系匪浅，郭开又是赵王迁的宠臣。这两个人，一个能通后宫，一个能吹枕边风。借他们的手，给那两个糊涂蛋吹吹风。”

她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落在张良脸上。

“莫让他们真的以为，没了武安君李牧，他们的头还能挂在脖子上。”

张良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几息。

“这件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妥，“我来安排。赵国的网虽然薄，但往邯郸送几个人还是做得到的。春平君和郭开的宴席上，从来不缺伶人。”

项菲点了点头。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风也小了些，只偶尔有树枝上积雪落下的闷响。炭盆里的火还在烧着，红彤彤的一片，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