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喃喃着，并没有想象中惊讶或迷茫。
“神迹依旧存于人世，那真是很好了……”
莱瑟越发笃定心中的那个猜想，魔法师没再自言自语，见面前的护盾依旧耸立着，她默念了一句咒语。
唰唰——
顿时，钟楼地面亮起一阵白光，莱瑟只觉胸口轻松许多，原本竖立的护盾暗了暗，他不必一直维持着魔法，那道抑止魔法生成的法阵消失了。
“重新开始吧，既然确定了不是什么抱有恶意之人，我们可以正式谈一谈。”
女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抖了抖拖地的长袍，尽管灰扑扑，却并没有灰尘掉落。
“我名为克拉弗弗提，是一位宫廷魔法师，死于三百年前。我在这座塔内揉进了一些法阵，在最危急的时刻，我的魂体会出现，就像现在这样。”
莱瑟提问：“为了保护这只妖精吗？”
明明最开始还要打起来了，尘精哪想到他们竟会平和地聊起来，一听话头对准自己，一个劲儿地往魔法师身后躲，克拉弗弗提按住它，像是按住一只在身上乱爬的猴子。
“算是一个理由……它是我一手养大的，有点顽皮，一直都需要我操心。”
感受到普里克还在钻来钻去，克拉弗弗提忍无可忍，直接将它拽了下来。
“哎哎！”尘精大叫。
“嗯？”
仅一个上扬的音节，普里克立马闭嘴，双手交叉，抱住了它自己。
克拉弗弗提抓着尘精，灰尘四处乱飞，飞到她帽檐下眼睛前，她像是思考着顿住，莱瑟看不清她表情，只看到她倏地松了手。
“这家伙不爱干净，喜欢恶作剧，在我还活着时就是这样，得罪过不少人，我想了下，或许是我太溺爱它了。”
细听，女人的语气还有些怀念，尘精却嗅出危险的气息，原本在克拉弗弗提周围转悠，渐渐地，开始飘远。
“我要死的时候环境不好，为了安全考虑，迫不得已将它封印。我的咒语会让它沉睡百年，禁锢咒是它醒来后的第一个考验，只要它安然通过，便能获得自由……可没想到，它不仅怠慢我的考验，还在这里虚度起光阴，四处惹是生非了。”
话锋一转，克拉弗弗提转身，面向了普里克。普里克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默默背过身去，假装没看到主人的视线。
“过来。”
普里克没动。
“好孩子，别去那么远，快点过来。”
克拉弗弗提的嗓音温柔许多，伸手，她向着尘精的位置勾了勾。
这可是主人的呼唤，即便心里充满忐忑，普里克还是扭过身子。
“我不怪你，已经多久没见面了，你还要远离我吗？”
一时间，无数回忆涌上心头，普里克心中竟真的生出久别重逢的喜悦与动容。
“主人……”
普里克张开双臂，搭配愁眉苦脸的样子，真是可怜极了。
克拉弗弗提伸着手，微微弯曲的指节，皮肤上遍布烧伤，犹如融化后又凝固的□□。
莱瑟注意到了这些痕迹，注视着尘精飞向克拉弗弗提的手中。两方都可以说是静止的，只是距离在不断拉近，如同隔着百年的时差，终于在这个温情却沉重的时候相遇，就连呼吸也变得迟缓。
他看着，一双小手，一双伤手，即将相接——
抓到了。
“呃！”
方才还呈现出优美曲线的手，在抓到妖精那刻骤然收紧，而后立刻马上，克拉弗弗提攥住普里克，抡圆了胳膊，转起圈来。
“你要去哪儿啊？”
魔法师只是转着胳膊，声音也很平稳：“出来多久了？我不在连打扫都不会了吗？给我闯祸不说还打着我的旗号，这里面的法阵是让你自保，你就用它逞威风吗！”
“主主主主主人！我我我我我不敢了——”
普里克被甩出颤音，最后一圈，克拉弗弗提松手，尘精顺着切线飞出去，砸到墙上，软趴趴掉回地面。
出乎意料，它那原本灰色的外表也像是被甩干净，最里面的色彩露出，是被阳光晒透后的沙滩一样的黄白色。
克拉弗弗提长舒一口气，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扯了扯帽檐。她的身体似乎透明了一点，女人也发觉了，盯着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钟楼里的风很轻，只剩下机械的哐当声，却比先前还要静谧。
“呵呵，真怀念啊，好像变重了一点。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再陪它玩了。”
她突然笑了一声，尽管笑声还是轻快的，莱瑟却从她的话中听到一丝沧桑。
“因为某些不光彩的原因，我不得不留在了这里，但它不是。我还能存在多久呢？我只是一道残魂。我从没抱过希望，只等着灭亡的那一天。”
莱瑟隐隐有猜测：“您的意思是……”
“对，没错。”女人说道，“我将诅咒编入了我的灵魂，当我决心毁灭，我将耗损这最后的一缕，带着这座钟楼和敌人坠入永无天日之地。”
说完，她举起双臂，那双手在空气中化开，散为流着黑雾的两条东西，这诡异的画面极具冲击力，克拉弗弗提马上将手收回。
“我本以为这一天很快就会来临，但我没想到再次醒来却是这么久之后，更没想到，迎接我的不是一场恶战，而是普里克的呼唤。”
普里克在角落，仿佛还沉睡着。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莱瑟又问，“如果你没有决心毁灭的话？”
克拉弗弗提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黑一白的两道灵魂。
“若不因绝望与愤怒堕落，时间便会撕裂我……这是岁月的法则。”良久，她笑了笑，“也算是善终了，至少还看到了这片大陆安定的样子。”
“……我很遗憾听到了这些事。”
“这算什么，反正我所有牵挂的东西都消失在了几百年前，你看我的身边最后还剩下什么呢？”
女人始终没有把脸露出来，只是微微倾斜的帽檐表明，她最后一眼，看向了普里克。
“时间不多了，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我保有一些近期的记忆，知道你们要打扫这里，这座钟楼确实修得不错，上面有机关，可以解决你们的需求，至于我和它，就让我们短暂地在这儿说点话吧。”
尘精还是趴着，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却表示，它并非什么都没听到。